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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六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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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朝明的目光落在蘇州府右上方,一個十分不起眼的,名叫清河的縣城。 「我說沈青樾怎麼不等朱南羨回京,這時候便讓四殿下來應天覆命,原來他與蘇時雨已覺察出不對勁,打算對殿下與本官動手了。」柳朝明寒聲道。 言脩聞言大怔:「大人何出此言?」又看向桌案上攤開的州縣誌,「這個清河縣裡有大人與殿下的暗樁?」 柳朝明沒答這話,自書案前站起,吩咐道:「命人跟沈青樾帶句話,本官有急案要辦,外出三日,由他主持廷議。」 「大人是要親自去清河縣?」言脩愣道,「可沈蘇二位大人已對大人起疑,大人此去清河縣,難道不怕打草驚蛇,更加深他們的疑心?」 可他這一問仍沒得到答覆,柳朝明早已推門而出。 此時的天全亮了,一道金霞灑落,宮閣也不再沉寂。軒轅台前的掌燈內侍剛吹熄了手裡的風燈,直見前方有一氣度清寒之人走來,認出是柳朝明,忙不迭跪地行禮:「拜見首輔大人。」 柳朝明沒理,逕自往宮外走去。 打草驚蛇又怎樣呢? 「殺無赦」的詔書早在這深宮裡頭藏了兩年。草不打,蛇已經驚了,既如此,他該如何行事就如何行事。 反正生而為人,來去孑然,從來就沒懼過什麼。 蘇晉自接到沈奚的信後,命隨行護衛在蘇州府郊外駐紮,換了一身裝束,獨帶著覃照林往清河縣而行。 兩人著便衣,在驛站雇了馬車,足足行了一日。 得進了縣城,覃照林十分不解地對蘇晉道:「大人,俺是真地沒整明白,您如今官都做得這麼大了,沈大人咋還要您親自去辦案?不就一個小縣令麼,您隨便寫個令狀,派人來一窩端了不成?」 蘇晉一聽這話就笑了:「你當縣衙是山賊窩?」略一頓,又道,「此案非我親自來查不可。」 覃照林聞此言,心中一下有了眉目:「難不成是咱們在安南查了大半年的案子終於有了線索?」 蘇晉點頭:「對。」 覃照林搓著手:「俺倒要看看這位富可敵國的土財主究竟是誰。」 覃照林言語裡的「土財主」確有其人。 卻說蘇晉出使安南期間,在當地發現許多大隨貨物,絲綢茶葉瓷器等不勝枚舉。她原本不甚在意,後來一想,大隨與安南邊境流寇四起,貿易不該如此繁榮才是。 她找到胡元捷,請他幫自己追查。真是不查不知道,查了才知這些大隨貨物自數年前開始便成批量售入安南,源頭一樣,可線索沒沒追蹤至關鍵一步就斷,查不出那隨商是誰。胡元捷精於算經,於是幫蘇晉算過一筆賬,若以十年計,這名將隨貨銷入安南的隨商已掙紋銀萬萬兩,富可敵國。 蘇晉深知此事不簡單,且一個擁有如此巨額錢財的人,他在隨境要做什麼,能做什麼都是不可估量的。她隨即稱病,在安南境內多留了大半年,收集證據賬目,命人帶回大隨,讓沈奚以戶部之力舉國追查。 正是幾日前,蘇晉接到沈奚的密信,說此事似乎與柳昀有關,又令她急去蘇州府清河縣令府邸,說這名縣令大約知道一些內情。 蘇晉雖馬不停蹄地就趕來了清河縣,但心裡直覺柳昀不該是他們要找的那個行商之人。可沈奚既查了,即便不是柳昀,也該與他脫不開干係。 蘇晉是以小心謹慎,與覃照林換了裝束,沿途跟車夫打聽了縣令為人,得知他清廉愛民,十分尊儒,嘗愛跟讀書人打交道,於是自稱是自南方來的秀才與隨從,來府上獻文章,請賜教。 應門的小廝倒也有禮,說道:「二人貴客既是自杞州遠道而來,不如先請到正堂稍坐片刻,我家老爺最好與讀書人打交道,平生最愛詩書文章,等他下值歸來,一定與賈公子好生暢談。」 此時的天已淅淅瀝瀝落起雨,然雨絲疏慢,沾衣不濕。 蘇晉作揖:「有勞小哥。」 小廝帶著蘇晉一路往府內走,繞過天井,往正堂裡比出一個「請」姿,再道:「方才忘了與賈蘇公子說,今日早些時候,正有一名自杭州來,姓甄名柳的公子來拜訪我家老爺,是舉人出身,賈公子若等得聊賴,不妨與甄公子敘話片刻。」 蘇晉聞言,自堂門口往裡看去,目光落在右手旁,正端茶盞慢飲的人身上。 一襲青衫,眉目清冷,正是柳朝明。 ▼第183章 蘇晉的步子於是在門檻外停下。 心中第一個感受竟是有些意外的重逢之喜,但並不是雀躍的,而是且清寡且欣然,像這夏末微雨籠在簷頭還有淡淡光。 爾後才驚覺這喜意來得不應該。 她是為查案而來,安南的行商案擺明瞭與柳昀有關,在此處撞見他,說明這好不容易找來的線索要被他捷足掐斷了。 「賈公子?」一旁的小廝見她似是愣住,喚了她一聲。 蘇晉收起心緒,與小廝一點頭,邁過門檻,與柳朝明一揖:「在下姓賈名蘇,杞州人士,今來拜訪清河縣令胡老爺,未料恰與公子相逢,敢問公子尊姓大名,是何時來的?」 她這一通問,其實只為鋪出最後一句,「何時來的」。 柳朝明自聽得明白,於是只答了一句:「早你一刻罷了。」連「甄柳」這個諢名也省去不提。 小廝又邀蘇晉入座,提壺為她與覃照林斟茶,賠禮道:「看賈公子的模樣,外出還有護衛隨行,必定出生不凡,府上餘了些明前茶,已是我家老爺的珍藏,還望公子莫嫌怠慢。」 蘇晉抿唇搖了搖頭:「在下聽聞胡老爺原在嶺南伍州府任府尹,後來賦閑三年,晉安元年才被調任至蘇州府清河縣?」 小廝道:「我家老爺常教導小的要以誠待人,賦閑三年只是個說法,景元二十二年,老爺因夫人去世悲傷過度,將一批存放在伍州府,要送往嶺南衛的軍資耽擱了兩日,被鎮南王以軍法革職。一直到兩年前,陛下登基大赦天下,老爺才重返仕途,來清河縣任縣令。」 鎮南王即朱祁嶽,「鎮南」二字是他去世後朱南羨為他加封的諡號,祭他半生戎邊的守國之心。 其實這小廝方才說的舊事蘇晉早有耳聞,也知道這位縣令胡老爺與結髮妻十分恩愛,她去世後,他沒有續弦也沒有納妾,至今都是孤家寡人。 蘇晉的心思又飄到案子上頭。 她原打算假扮書生與胡老爺周旋半日探聽些虛實,但方才柳朝明已言明他只比她早到一刻,也就是說,他正是來跟她搶人的。 她為查安南行商案,不惜稱病在安南多留了大半年,如今好不容易找到線人,無論如何都不能讓柳昀捷足先登。 真假書生也不必裝了,等胡老爺下值回來,抬出身份尋個由頭,讓覃照林直接將人擄走。蘇晉如是想。 小廝為柳朝明續上茶,退出堂外。 蘇晉於是與他相對而坐,兩人都捧著茶盞,眼前是繚繞的茶霧,一時無話。 也確實不知道該說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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