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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二


  其實他從來不怎麼在乎這些俗禮,人死就是一坯黃土,什麼生辰什麼祭日,都是浮眼雲煙。

  可他看著朱祁嶽望著自己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個在外征戰,飽經沙場風霜的弟弟其實與自己長得很像。

  忽然就感受道一種骨血之親,隨即點頭道:「好,七月下旬,十哥陪你一起去看母妃。」

  朱弈珩離開門樓後,朱祁嶽喚來一名近侍問道:「瞧明白了嗎?蘇侍郎與使節走的是什麼路?」

  近侍道:「回十二殿下,的的確確走的是官道,十三殿下與柳大人沈大人那頭似乎並不知道火藥一事。」

  朱祁嶽沉默了一下道:「你派個人繞捷徑去嶴城前守著,務必在那使節到達嶴城前將他攔下。」

  近侍不解道:「十二殿下既不願使節遇害,為何不派人立即追上護送行隊?」

  「總要給七哥爭取些時間。」朱祁嶽道,又問,「這幾日讓你清點的,北大營中還聽命本王的兵衛,你清點好了嗎?」

  「回殿下,已清點好了,加上殿下的府兵,一共九百二十六人,如今也已全安插去了皇陵之外。」

  「好,讓他們做好準備,隨時等我號令,一定要助七哥回鳳陽。」

  「是!」

  大出殯是由太子朱南羨領行,諸皇子與親眷隨行,大臣無定員。

  三衛親軍並非全部隨行,除了原本守在皇陵的忠孝衛外,虎賁衛,金吾衛與管儀仗的旗手衛各擇一千人。

  朱南羨到北門的時候,兵衛與宗親朝臣已列陣站好了。

  他遙遙一望,只見今日朱沢微果真穿了那身御賜蟒袍,目光與自己對上,竟還笑了一笑。

  朱南羨沒理他,接過一旁內侍遞來的祭酒飲罷,上馬前,問秦桑:「左謙已將杜楨帶回宮裡了嗎?」

  秦桑道:「回殿下,左將軍方才著人來報,已帶回了。眼下沈大人正拿了刑部與都察院的令狀去審。」

  朱南羨「嗯」了一聲,仍是有些放心不下。

  他回頭望去,只見送行的臣工中,七卿裡只來了個柳昀,想了一想道:「你命人傳令青樾,無論審出什麼,即刻著人來皇陵稟報本宮。」

  秦桑道:「殿下放心,沈大人那頭也正是這麼說的。」

  朱南羨這才點了一下頭,登上皇輦。

  號角聲三長一短,辰時三刻,為沈婧與朱憫達送葬的行隊起行。

  沈奚審問杜楨時,聽到這號角聲,將目光落到窗外,默了半刻,複又移回來,舉著手上的清單道:「說吧,這上頭哪幾樣有問題。」

  這清單是他夜裡整理出來的,統統是年初嶺南出征賬冊上,計重不明的物資。

  杜楨被捆在一張八仙椅上,還猶自不忿道:「你即便要升任尚書,如今與我仍同為侍郎,憑什麼這麼審我?」

  沈奚笑了一聲,倒也不避他的語鋒,四兩撥千斤地道:「你我雖同為侍郎,但如今的朝廷,軍政朝政都是東宮做主,我一句話不說要你的命,革你的職反正是輕而易舉。」

  他說著,又將笑容收了,冷清清地道:「我之所以這麼清楚明白地告訴你,不是威脅你,只是不想與你浪費時間。眼下朱沢微窮途末路,已保不住你,你自己也清楚這一點,否則你昨夜為何要逃。你既被金吾衛逮了回來,就該明白這宮裡除了本官能保你的命,誰都不能。」

  他將清單拍在杜楨面前的桌案上,再問了一句:「哪幾樣?」然後道,「不說我立刻用刑。」

  「說、說!」杜楨連忙道,他目光少了清單上二十餘樣事物,又怯怯道:「那我若當真說了,你能保證留我性命?」

  沈奚負手而立,冷笑一聲:「來人,上刑!」

  「是——」

  即刻有兩名獄卒將刑具抬進屋中。

  杜楨一看那刑具,一下子被嚇得六神無主,道:「我說,是硝石、硝石!」

  「硝石?」沈奚愣了愣。

  「而且……」杜楨抬起眼皮,小心翼翼地覷了一眼沈奚的臉色,「七殿下早幾年前,借著漕運案,暗中疏通,囤下了不少硫磺。」

  硝石與硫磺?

  這是要做火藥?

  沈奚的目色一下子變得冷寒無比,片刻後,他問:「朱沢微要把火藥埋在哪裡?皇陵?還是別的地方?」

  其實他能這麼問,心中已有了答案。

  若是皇陵反倒還好,皇陵是天家地界,朱南羨今日要送故太子與故太子妃出殯,怎麼可能查不出來。

  杜楨搖頭,小聲道:「不是……」又道,「是用來對付蘇侍郎,聽殿下說,要埋在嶴城。」

  沈奚聽了這話,一下就怔住了。

  過了半晌,他問:「朱沢微腦子進水了?為何要動蘇時雨?」

  杜楨道:「這我其實問過七殿下,他說,只有動蘇時雨,他才有一線生機。」

  只有蘇時雨出事,朱南羨與柳昀才會在無措與驚亂中給他帶來一絲生機。

  有風自窗外吹來,將桌案上理好的清單吹得翻飛作響。

  沈奚心下煩亂,揮手一掀將桌案上的事物全都推翻在地,又道:「嶴城還有安南的使節他不知道嗎?兩國交兵,都不斬來使,朱沢微這是想引戰嗎?!」

  可是說罷這話,他已沒時間等著杜楨回答。

  他又看了一眼天色,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自心裡算了一下時辰,隨即吩咐守在一旁的護衛道:「即刻派人去抄小路去嶴城,務必趕在安南使臣與時雨抵達嶴城前將他們攔下來,另外,派人速去皇陵,將此事稟報給太子殿下與柳昀。」

  護衛稱是,領命退下了。

  沈奚不欲再理杜楨,打算去把賬冊找來看看有何疏漏,推門而出時,卻被忽然灑下來的日光刺了眼。

  這刺目的,近秋時分的烈陽,就像昭覺寺那一日的春光一般盛烈。

  外頭大小官吏聽到沈尚書動怒,紛紛在外頭自罰跪地。

  沈奚看了看秋陽,又看了看面前擠擠挨挨跪著的人,忽然覺得不對。

  今日皇陵動兵,是朱沢微身陷絕境的一搏,他不會不給自己留後路。

  他最愛給自己藏一計後招。

  而這一回,他的後招是什麼。

  火藥?還是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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