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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五


  這時,廳中忽有一人扯著嗓子道:「周大人,您便是不在宮中任職,好歹是個官拜五品的府丞,這麼鞍前馬後地伺候一個七品養馬使,怕是不合適罷?」

  說話人姓盧,生得方臉闊唇,已近不惑之年。

  沈奚記得此人——幾年前他其實是刑部郎中,原可以升任侍郎,卻因徇私錯判了一樁案子,被沈拓問罪,官職不升反降為主事,因此一直對沈府懷恨在心。

  這句「七品養馬使」一出,引得周圍一陣哄笑。

  沈奚卻渾不在意,將木杖往高幾旁擱了,就著周萍為他揩乾淨的椅子坐下,笑嘻嘻地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刑部的盧主事,怎麼,當年你為了小妾娘家的案子故意判錯罰輕,被降品留任,這些年過去都沒個長進,竟還只是個主事?」

  「那也好過沈大人,三品跌到七品,腿瘸著沒好便要去養馬。倒也是,」盧主事道,「太僕寺典廄署在京郊雲湖山草場,沈大人明日上任是風吹草低見牛羊,放馬高歌倒是比我等廟堂中人快活幾分,這麼一看,讓沈大人調笑兩句倒也理所應當了。」

  他說到這裡,冷笑一聲:「沈大人到時可仔細著莫從馬背上摔下來,這沒養好的腿再折一回,怕是這輩子都要離不開木杖了。」

  「盧大人這話未免刻薄。」周萍道,「太僕寺典廄署給養戰馬千匹,其署丞如何以『養馬使』三字蓋論之,且沈大人他——」

  話未說完,被沈奚抬手一攔。

  沈奚望著盧主事,似是想起些什麼,忽而又嘻嘻一笑道:「盧大人被降為主事後,曾跪在沈府外磕了一日一夜的頭,稱自己是被豬油蒙了心,剛才沈某還道盧大人這麼些年沒長進,如今看來倒是說錯了,盧大人至情至性,心頭上的豬油被血淋著滌蕩這許多歲月,也全褪沒了。」他對盧主事一拱手,「大人的話沈某記住了,大人提醒得對,沈某一定仔細將腿傷養好了才放馬才高歌,一定不辜負了大人這一副切切實實的心肝肺。」

  朝中早有箴言,莫要跟沈青樾逞嘴皮子功夫。

  盧主事吃了這一記軟刀子,只覺得自己像是被罵了又不知是被罵了哪裡,心頭怒意蓬勃偏生找不到回嘴處。抬目往窗外一看,雨不知何時已停了,流霞燦烈,申時早也過去,為天地染上近乎扎眼的暗金色。

  盧主事早也聽說夜間壽宴,朝中有不少肱骨大員要來,正渴盼著有人能來治一治沈奚,眼前忽地一亮,只見兩名小廝引著太僕寺卿黃止嚴往這頭來了。

  黃寺卿臉上還有未褪的恭維色,想來是先頭遇上了哪個大人物,見盧主事推開花廳的門跟他見禮,愣了一愣才道:「盧大人免禮。」

  盧主事道:「黃大人怎麼也被請到這處來了?正堂那頭來了貴客麼?」

  黃寺卿肅然道:「是,本官方才在府外落轎,未曾想——」他拱手朝天比了個揖,「竟撞見了十殿下大駕,眼下十殿下被請到了正堂,又聽說待會兒都察院的柳大人,吏部的曾大人都會到,本官自然不便打擾。」

  他說著,環目往花廳裡一望,瞥見近旁坐著的竟是沈奚,下意識就要抬步拜見,被盧主事一攔,才想起昔日沈侍郎已被調任太僕寺,不由收住步子,咳了兩聲。

  盧主事於是提點沈奚道:「沈大人,黃大人好歹是你的堂官,他來了你不招呼不拜見倒也罷了,你坐著他站著,這是個什麼道理?」

  沈奚聽說朱弈珩到了,正自心中琢磨個因果,被盧主事這麼一說,當下也不曾在意,「嗯」著一聲,起身便將座位讓給了黃寺卿。

  黃寺卿雖自沈奚手裡得了座,見他似是深思著,一臉並不將自己放在眼裡的神色,心中又生不滿,再咳了兩聲。

  盧主事正色道:「沈大人,您不把本官放在眼裡倒也罷了,黃寺卿好歹是您的堂官,眼下也算是您與寺卿大人第一回見,磕個頭行個禮,不算過分罷?」

  沈奚一聽這話才從思緒中回過神來,還沒來得及說話,便聽黃寺卿有些惶恐道:「行禮應當,磕頭……就不必了罷?」

  盧主事笑道:「你我好歹朝中大員,該有的禮數當不可少,若是相熟,免了倒也罷了,可沈大人日後要跟黃大人常來常往,今日禮數周到些,照心照肝,日後也少去許多誤會不是?」

  黃寺卿心中雖惶恐,但一時又覺得盧主事說得有理,何況能得沈青樾一拜,實在是再長臉不過。

  一念及此,他躍躍欲試:「那……沈署丞不然就跟本官見個禮?意思意思磕一個頭就好?」

  沈奚頗是無所謂地笑了笑:「那好,行禮就該行全套,也不必意思意思。」他將木杖遞給一旁的周萍,說著就要屈膝而下,「下官沈奚,拜見黃——」

  話未說完,只聽花廳的門「砰」一聲被推開,沈奚還未來得及拜下便被疾步走來的人摻著胳膊一扶。

  蘇晉冷目掃了一眼黃寺卿,然後看向他身旁之人,寒聲道:「盧主事,本官身為你的堂官,今日與你也算是第一回見,擇日不如撞日,你這便跪下跟本官磕三個頭,不將見禮行妥當就不必起身了。」

  ▼第124章

  刑部無尚書,蘇晉身為左侍郎,統轄整個衙司。

  盧主事萬沒想到一向忙得席不暇暖的蘇大人竟會在這個時辰趕來壽宴,心中慌亂不已,然而他還沒來得及拜見,身旁的黃寺卿已然從椅凳上滑下,跪地告饒道:「蘇大人恕罪,蘇大人恕罪。」

  一時間,花廳裡的眾官員皆誠惶誠恐地跟蘇晉見禮。

  蘇晉沒有搭理,只抬手將周萍扶了扶,說了句:「多謝皋言。」自他手裡接過木杖,看沈奚架好,二人便一同走了。

  自升任刑部侍郎,都察院還有諸多事宜要交界處理,蘇晉這幾日忙得兩頭奔波,原沒打算這麼早趕來趙府祝壽,誰知今日一下值,便聽覃照林著人來回稟說自己壞事了,耽擱了半個時辰才到趙府別院,一問沈六伯,沈奚已被趙衍請走了。

  情急之下,蘇晉也沒來得及多加責難,匆忙趕來趙府,便看到這樣的一幕。

  出了花廳,未至正院,覃照林與蘇宛還在垂花門處等著。

  蘇晉對沈奚道:「聽聞今日壽宴朱沢微柳昀都會到,你與他二人照面實在不便,不如先與覃照林去馬車上等我,我去見過趙大人,隨了禮就來。」

  沈奚移目掃了眼蘇宛,說了句:「蘇家妹妹也來了。」

  蘇晉看出他目光中的思慮,解釋道:「七叔這幾日病了,是阿宛幫我將賀禮備好,便將她一併帶來。」

  其實也是她這個「兄長」做得不好,自出了太僕寺的案子,蘇晉將蘇宛領回府便跟她約法三章,這些日子自己又因公務忙得腳不沾地,更無暇顧及這個妹妹。前兩日才聽覃照林的媳婦兒說,蘇宛到了蘇府後,只出戶過一回,還是跟著覃氏去置辦府內蔬食。

  蘇晉心中有愧,今日下值後,她與覃照林趕回蘇府取賀禮,見蘇宛一人抱著賀禮可憐兮兮地守在院中,便動了惻隱之心,著她一併跟來,心想著即便不留下來用膳,趁著這個唯一閑下來的當口領她出門轉轉也是好的。

  蘇晉對蘇宛道:「還不見過沈大人?」

  蘇宛只覺她三哥身旁的人個頂個的品貌出眾,眼前這一位一身青衫稍顯落拓,如畫的眉眼依舊寫盡風流。

  待蘇宛行完禮,沈奚略一思索,再對蘇晉道:「朱沢微既要來,你也速去速回。」

  蘇晉明白他言中之意,朱沢微陰狠狡詐,已拿蘇宛做文章整治了她一回,今日蘇宛在這,難防朱沢微一計不成又生一計。

  蘇晉將沈奚的話牢記在心,去得正堂拜見了朱弈珩,再給趙府的老祖宗道了賀,贈了禮,便辭說要走。趙衍知她近來繁忙,也未多留,誰知才將蘇晉送到正院,外頭小廝便亟亟趕來稟報:「趙大人,七殿下,曾大人已在府外落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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