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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七


  待朱弈珩的身影消失在風雪裡,朱沢微臉上的笑意也徹底消失了,他默不作聲地掀簾回帳,自一旁的臥榻上坐了,半晌沒說一句話。

  朱祁嶽已從裡頭的帳子裡出來了,見朱沢微面色深鬱,不由問道:「七哥,十哥說的都是真的?父皇當真派了虎賁衛……」

  「恐怕是。」朱沢微打斷道,「怪我操之過急,看著父皇自登聞鼓一案後日益怠政,還以為他要徹底放手不管了呢。現在想想,年關宴後,冬獵,祈福,迎春,巡軍本是一體,父皇身子已不好,何故將之後的事都交給了朱憫達,偏偏要跟著來冬獵呢?」

  他說到這裡,眼中狠厲之色畢現:「原來這個老不死的東西是做了一出怠政的戲來為朱憫達保駕護航,借由冬獵的契機,暗中做好部署,讓虎賁衛盯著,把所有對朱憫達有不臣之心的人斬草除根!」

  「七哥慎言。」朱祁嶽微微蹙眉,「父皇他……待我們還是很好的。」

  「很好?」朱沢微冷笑出聲,「是很好。但那要看跟誰比。老東西護短,跟眾臣比,跟天下子民比,我等皇子自然占上風。可他從來偏寵東宮,朱憫達,朱南羨,還有朱旻爾那個廢物東西,在他眼裡不比我等金貴百倍不止?

  「還做了這麼大一齣戲把他所有兒子都騙了過去,為的不就是趕在入土之前,找個理由讓我這個從來與東宮對著幹的皇子陪葬麼?」

  朱祁嶽道:「既然十哥所言是真,七哥不如立刻派人阻止那些暗衛與事先布下的『暗棋』對大哥動手。」

  朱沢微搖了搖頭:「晚了。」他道,「我怕遲則生變,早已叮囑過他們子時三刻務必要取朱憫達的性命,且為防惹來嫌疑,我一入林便跟他們切斷了聯繫,眼下已是寅時了,朱憫達恐怕早已成一具屍首,我這會兒派人過去,豈非自投羅網?」

  朱祁嶽怔住:「大皇兄他……當真已死了麼?」

  朱沢微「嗯」了一聲道:「我這枚『暗棋』當是萬無一失的。」他一頓,抬手扶了扶額角,又道,「自然朱憫達也有萬分之一的可能被虎賁衛救下了。但他死也好,生也好,我布下『暗棋』殺害朱憫達的事被虎賁衛瞧見,我是活不了了。」

  朱祁嶽看著他這幅樣子,微一沉吟,說道:「等天一亮,我陪七哥往禁區走,繞過嵐水,自湖廣界再折往鳳陽府。」

  鳳陽是朱沢微的藩地,兵強馬壯,得到了那裡,想必便安全了。

  朱沢微笑了笑:「沒用的,你我一共兩人十六名親兵,腳程再快,在這密林之中,怎可能逃得過虎賁衛八十鐵騎的追捕?」

  他說著,抬眸看了朱祁嶽一眼,頓了頓,又將目光移開:「你走吧,此事與你無關,我的部署與謀劃你也不全然知曉,你只是為了幫我罷了。」

  燭火幽微,眉間朱砂暗沉無光,朱沢微最後再笑了一下:「等天一亮你就出林,七哥等你出去後半日再動身,不會牽連你的。」

  豈知朱祁嶽卻自腰間卸下「青崖」劍擱在桌上:「我不走,等明日午過,我隨七哥一起出林。」他在一旁矮凳上坐下,神色決絕,「反正鷹揚衛在我手裡,我說了要用我手裡的兵護你,大不了到那時我們一起殺出一條血路來。」

  ▼第86章

  蘇晉是在朱南羨懷裡睡過去的。

  一生從未有過這樣的好眠。再沒有令人心驚的夢境,沒有紛亂悲愴的舊事,那些顛沛在世間風雨裡的日子都在這一寸一寸溫暖裡消弭於無形。

  緊鎖的眉間被人撫平,身體裡那根緊繃了十數年的弦慢慢松緩。

  以至於她隔日醒來就病了。

  病情來勢洶洶,頭暈目眩,渾身發燙,走路如踩在雲端,自草鋪上站起來時,一個踉蹌險些栽進眼前的火堆裡。

  還好朱南羨眼明手快撈了她一把,抬手在她額頭一摸,眼裡的憂思簡直無處安放,當下一個橫抱把她抱入石洞內,對還趴在草甸子上打盹的覃照林言簡意賅道了句:「起開。」

  覃照林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朱南羨懷裡已病得神志不清的蘇晉,也顧不上背上傷痛,爬起來便問:「俺家大人這是咋了?」

  朱南羨聽到「俺家」二字,分外不滿地「嘖」了一聲,把蘇晉小心翼翼地放在草甸子上,吩咐覃照林:「給本王顧看好了。」

  他自角落裡拾了兩張草席,擱在離火堆不遠不近處,貼石壁擺好,又自外頭山洞撿了乾草回來,夾在草席中間,隔開地上的寒氣。

  睡在石洞的戚綾聽到這番響動也已醒了,她看著朱南羨重新把蘇晉橫抱起,小心翼翼地擱在那張鬆軟的草席上,不由起身跟過去,斂衽拜了拜,喚了聲:「殿下。」

  朱南羨正忙著拿自己的斗篷將蘇晉仔仔細細裹個嚴實。

  戚綾看他似乎沒聽見,又問了句:「殿下,蘇大人這是怎麼了?」

  朱南羨這才注意到有人與自己說話,一雙好看的眉擰起來:「不知怎麼就病了。」

  他回過頭看戚綾一眼:「醒了?」然後他問:「你身子好些了嗎?」

  戚綾臉上微微一紅,垂下眼簾道:「回殿下,已好些了,多謝殿下關懷。」

  「這很好。」朱南羨站起身,點頭道:「那你去外頭取些雪回來,本王想為阿……蘇禦史煮熱水,但又要守在一旁照顧她,實在脫不開身。」

  戚綾愣了愣,複又看了他身後的蘇晉一眼,應道:「是,臣女這就去。」

  朱南羨怕蘇晉睡得不舒服,將外袍脫下,為她支了個軟枕,然後就不知道怎麼辦了。

  他是天家嫡十三子,自出生起便集無上尊榮於一身,從小到大,只有旁人緊著趕著伺候他的,他實在不怎麼會照顧人。

  朱南羨一臉無措地坐在蘇晉身旁,抬手在她額稍輕輕探了探,唉,還是燙的;小心翼翼地將她手腕從斗篷裡挪出來,試著為她把把脈,唉,把不出個名堂,只好小心翼翼地再擱回去。

  一時又想縱馬去林場外請醫正,可這一來一回足足要一日,且不說覃照林三人能不能好好照顧蘇晉,封嵐山中危機四伏,他這麼一去曝露了行蹤,叫人找到這裡,要對她不利該怎麼辦?

  朱南羨眸色一黯,想到昨日朱十四之所以敢這麼明目張膽地傷她,一定是受父皇默許的。

  阿山實在不忍看他家殿下這麼一副苦大仇深哀聲歎氣的模樣,獨自撐起一條腿,跳到蘇晉邊上,湊近瞧了瞧,對朱南羨道:「殿下,蘇大人這樣子,像是在散病氣。」

  朱南羨一愣:「散病氣?」

  被嫌棄粗手粗腳勒令在一旁呆著的覃照林聽了這話道:「哎,還真像。」他覷了朱南羨一眼,稍稍湊近了些,只見蘇晉一臉潮紅,雙目緊閉,神志似已不清,「昨兒還好好的,這是遇著啥事了,咋散得這麼厲害?」

  「屬下家鄉有個說法,說一個人倘若一直操勞著辛苦著反倒沒甚麼,最怕突然一日松緩下來,甚麼都不去想,甚麼都不去管,體內繃緊的那根弦一斷,積壓著的病氣就全浮上來了,所以有的人您別看前一刻還好好的,下一刻就病倒了。」

  阿山說著,又鎖眉看向蘇晉:「奇怪,尋常人散病氣至多染個風寒患個熱症,極少看到蘇大人這般一倒下就神志不清的。」

  朱南羨轉臉看他,憂心地問:「要緊嗎?」

  阿山道:「既是『散』病氣,就要將這病散出來,當是不要緊的。」他說著,笑道,「早聽說做禦史的操勞,蘇大人這一倒下,競像是一下子要把積攢了十來年的病氣全散出來一般,興許是被那黑熊驚著了,又或是昨晚遇到了別的甚麼,叫大人忽然就卸了心防,殿下知道嗎?」

  朱南羨一時怔然。

  他沉默地看向蘇晉,片刻低聲道:「她從前過得不好。」

  然後他伸出手去,隔著斗篷將她的手握在掌心,安靜而堅定地道:「以後不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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