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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六


  他當時真是心疼啊,覺得那每一道淺的,深的,猙獰的,蜿蜒的,如同烙在了自己身上,每一道,都讓他在無數個午夜夢回裡感同身受。

  因此他用盡全力想要去理解她的悲喜,以及浮於這表面悲喜之下的跌宕人生。

  朱南羨道:「你從前受過的苦,我都知道。我想盡我所能,不再令你孤苦無依。你曾伶仃小半輩子缺憾和不甘,此生往後,都由我來彌補給你。你儘管按照你想要的方式活著,我會守著你,照顧你。自今日起,你不必再擔驚受怕彷徨不安,因為我始終都會在,只要我活著一日,便守著你一日。」

  有大片大片的春暉伴著細雨灑落,那朵固執著開在心頭的花一夜怒放,攀著藤蔓盤桓而上。

  蘇晉低低地笑了笑:「倘若陛下逼著殿下納妃怎麼辦?」

  朱南羨道:「那我就躲,躲不過我就跑,跑去南昌,去西北。」他揚唇一笑,「等跑遠了,風頭一過,我就回來找你。」

  直至此時,他也沒有要強迫她去南昌。

  朱南羨又道:「我都想好了,等我皇兄繼位,等藩王割據平息,我也不在南昌呆了,我把南昌府還給皇兄,然後回京師領幾個府兵,你在京師做禦史,我就跟皇兄請旨做個閒散王爺。你要查案,我就陪你去查案,你要去各地巡按,那我也陪你去,到那時……」

  蘇晉道:「到那時,天下昌明,海晏河清,殿下要做王爺,阿雨便做禦史,殿下要領兵,阿雨便去軍中謀職,倘若殿下要遊山玩水,阿雨也跟在殿下身旁,扈從也好,隨侍也罷,殿下深恩,當以此生為報。」

  ▼第85章

  至後半夜,風雪稍小了些,朱沢微正在營帳中與朱祁嶽對弈,外頭忽有小兵來報:「稟七殿下,十二殿下,山下有個人朝這邊來了。」

  朱沢微動作一頓:「誰?」

  「瞧不清。」小兵道,「他剛好站在我們暗中佈置的戒防線外。」

  朱沢微默了默,放下手中棋:「我出去看看。」

  借著火色,可以看見來人一身鴉青斗篷,他站在山腰上一動不動,得到朱沢微從帳中走出,才微微抬頭,自風雪裡張了張口,聲音混在呼嘯的風聲中幾乎聽不見,但朱沢微辯出他的口型:「七哥。」

  朱祁嶽在帳中問:「是誰?」

  朱沢微道:「老十。」

  朱祁嶽道:「我去裡頭帳子。」

  朱沢微「嗯」了一聲,一時聽到嘈嘈切切的響動,大約是老十二在收棋盤,又道:「不必收,不怕被他瞧見。」

  言訖,他才從侍衛手中接過火把,往山下走了幾步,像是才把朱弈珩認出來,彎起雙眼笑得柔和:「老十,怎麼來我這裡了?」然後一抬手,四周的親兵將長矛更往裡收了收。

  朱弈珩淺淺一笑,這才三步並作兩步走上來:「聽到一個十分緊要的消息,急著趕來告訴七哥。」

  眉間朱砂映著火光,倒映在眼波,平添三分旖色,朱沢微溫聲道:「總不好站在這風雪裡,有話進帳子裡來說。」

  說著,親自為朱弈珩撩開簾子,得入帳中,又為他斟茶暖手。

  帳子裡燒著火爐,比外頭暖和許多,朱弈珩把斗篷摘了,露出一身茶白蟒袍,腰扣上嵌著一顆色澤光潤的稀世瑪瑙,可惜與他的人一比卻相形見絀。

  朱沢微引他在火爐一旁的案幾坐了,和聲道:「十弟有甚麼話非要趕在這個時辰過來,等明日風雪小一些再說不好麼?省得惹上寒氣,倒叫七哥為你擔心。」

  朱弈珩眼眸裡琥珀色柔緩清淡,樣子倒有幾分認真:「七哥是不是安排了暗衛去刺殺大皇兄?」又問,「除了暗衛,還有後招嗎?」

  朱沢微的臉上還是掛著方才淡淡的笑,但沒有回話。

  朱弈珩道:「七哥不必有戒心,十弟終歸是站在七哥這邊的。」他長睫微垂,思量一陣,複又抬眸,「大皇兄繼位在即,七哥再不動手為時已晚,可擇在今日動手,卻是大錯特錯了。七哥若信得過十弟,即刻派人去把暗衛,還有您藏著的後招撤回來。」

  朱沢微盯著他看了良久,忽而失笑道:「十弟說的這叫甚麼話?為兄平日裡與大皇兄是有些齟齬,但他終歸是太子,我心裡是尊他敬他的。而今父皇聖躬違和,大皇兄能繼位為他分憂,七哥我高興都來不及,何故要對他動手?」

  朱弈珩長睫一顫,望著杯中茶,有些失望地道:「七哥還是信不過我。」

  他就著火爐坐著,火色將他如白璧無瑕的面龐映得半明半晦。

  「七哥還記得,今日隨行的虎賁衛來了多少騎嗎?」

  朱沢微的神情一滯。

  朱弈珩道:「往常冬獵,隨行騎兵不過三十至五十騎,步兵五百,但今年冬獵,騎兵有八十騎,步兵只有四百。」

  朱沢微明白朱弈珩的意思了。

  他原以為今年跟來冬獵的臣子太少,是以減少百名隨行步兵情有可原,可轉念想想,冬日山路積雪,馬匹難行,既要減少隨行兵馬,何不減少騎兵呢?

  朱弈珩道:「恐怕父皇早已料到有人要在冬獵上對大皇兄動手,多帶這許多騎虎賁衛,是因為林場甚大,方便及時追捕救援。且——」他微一頓,燕尾似的眼梢染上一抹憂色,「我還懷疑那跟來的四百步兵也是假像,是故入林後,我命一名親兵扛了十王的旗往林中走,自己繞去林場入口守著,果然十三進入林場三刻之後,父皇招出早已埋伏在營寨外的兩百名便裝虎賁衛,隨那八十騎一起進林子了。」

  他說到這裡,似是有些不安,雙手握緊茶盞,低聲道:「我聽到父皇下令,說有人膽敢對大皇兄動手,格殺勿論。」

  朱沢微聽他說著,噙在嘴角的笑容也慢慢消失漸無,但神色仍是柔緩的,他伸出手,取過朱弈珩緊握在手裡的茶盞,輕聲道:「茶涼了,七哥幫你另斟一杯。」

  說著,他順手將茶水往一旁的火爐上一潑,爐中銀碳沾了水,發出「嗞」一聲響,一邊提起茶壺說道:「十弟不必憂心,七哥不是莽撞的人,凡事自有分寸。」

  朱弈珩見他不願與自己多說,只得垂眸接過茶盞,仰頭飲盡,起身作別道:「既如此,十弟先告辭了。」言罷自去一旁的木架上取了斗篷,掀簾要走。

  朱沢微頗意外道:「十弟不在七哥這歇下嗎?」他放下手中茶盞,走到營帳口,就著朱弈珩掀開的簾往外看了看:「雪還未停呢,你這時候走,不是叫我這個做兄長的平白操心嗎?」

  朱弈珩淺笑了一下:「冬獵的規矩是諸皇子各自行獵,我在七哥處歇下,豈不落人口實麼?」他又低垂著眼簾輕聲道:「不瞞七哥,我入林後,身旁只留了兩名親兵,其餘的被派出去打探消息了,算起來眼下也該回了,我這就回去問問,要真出了事,也好幫七哥看看有甚麼回旋的法子。」

  言罷,他將兜帽罩上,折入風雪的身姿就像一株玉樹誤入仙林。

  朱沢微盯著他的背影,驀地喚了一聲:「十弟。」然後他笑了笑,問道:「上回你說你在都察院有個盟友,可以幫你拿到錢之渙貪墨的罪證,栽贓給沈家,你說的故友是誰,柳昀嗎?」

  朱弈珩似乎有些意外,須臾,黯然道:「七哥說笑了,柳禦史這樣的肱骨大臣,怎可能瞧得上我這種無權無勢的皇子?」但他很快又道,「我那盟友只肯將實證交給我,手腳還得我自己來做,好在眼下沈青樾憂心東宮安危,無暇他顧,七哥若信我,不妨再給我幾日,我一定不讓七哥失望。」

  朱沢微笑了笑,叮囑了一句:「天黑仔細腳下的路,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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