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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五


  朱覓蕭想要去拾信,奈何左邊胳膊動彈不得,只得催促朱裕堂道:「快念給本王聽!」

  豈知朱裕堂念到一半,朱覓蕭越聽越心驚,這竟是他當年寫給指派謀害朱南羨刺客的親筆。再不顧上胳膊的疼痛,朱覓蕭一把奪過信件,以牙代手,撕得粉碎。

  他又抬目環顧四周,朱裕堂不敢看他,朱南羨一副無所謂的神色,倒是蘇晉,眼中竟似乎有些微譏誚的笑意。

  朱覓蕭已是草木皆兵,問道:「你這副樣子是甚麼意思?」

  蘇晉一揖:「回殿下,殿下的密信不澆火漆嗎?」

  是了,密信都會加澆火漆,以防事先被人拆毀,而方才這封信,上面並無火漆痕跡,應當只是朱南羨命人仿寫的。

  朱覓蕭真是恨透這二人,握拳捶地道:「三哥,讓你的親兵衛將這二人抓了,就地正法!一起後果本王來擔!」

  朱稽佑愣愣道:「十四,這、這可是十三弟和僉都禦史。」

  朱南羨不以為然,四下看了看道:「三哥這府裡才養了幾個親兵衛?便是添上你十四王府的,也不過數百人。」

  朱覓蕭瞪大眼道:「你甚麼意思?」

  朱南羨道:「沒甚麼意思,只是想告訴你,本王既然敢單獨來,就不怕你的親兵衛。」說著,又揚起嘴角笑了笑,「你想知道你的親筆信在哪麼?來之前,本王已交給沈青樾,並命左謙在巷口守著,只要這府裡有動靜,金吾衛便會破府而入,沈青樾自然也會將信交到父皇與大皇兄手裡,到時人贓俱獲,你們這裡的人,又能活幾個?」

  朱覓蕭惡狠狠喘了幾口氣,終是道:「本王知道了,你是故意的,故意不將我派人刺殺的事回稟父皇好抓我的漏洞,故意謊稱兵馬後行好捕我的府兵,就連今日,你也是趁我措手不及故意來威脅我。」他一頓,怒吼道,「朱十三,你到底想幹甚麼?!」

  朱南羨道:「想幹甚麼本王已經告訴你了,只要本王想護的人,你一根毫髮也不能動,否則,後果自負。」

  言訖,他再不理朱覓蕭,向蘇晉伸出手,輕聲道:「來。」

  蘇晉知道他的用意,垂著眸,將手放入他的掌中。

  水榭裡一場明鬥,竟未察覺外間世界已落起雪。

  細雪微微,二人一起出了三王府,府外是寂寂的,巷陌盡頭只有鄭允與覃照林在等著,沒有左謙,亦沒有金吾衛。

  想來也是,朱南羨剛回京師,金吾衛的領兵權還在景元帝手裡,他此刻若妄動,豈不落人口實?

  方才那套說辭,不過是他的智計罷了,但朱覓蕭做賊心虛,不敢不信。

  掌心的溫熱有些燙人,蘇晉低聲喚了一句:「殿下。」

  朱南羨一怔,慌忙將手鬆開,垂眸道:「是我怠慢了,我方才那麼說是因為,因為……」

  蘇晉點了一下頭道:「臣知道,殿下這麼說是為了臣好,讓十四殿下再不敢對臣輕舉妄動。」

  朱南羨抿了抿唇,想說甚麼,又忍了下去。

  兩人並肩而行,一起往巷陌走去。

  雪粒子紛紛揚揚灑落,像是將時光都變慢了一些。

  須臾,朱南羨問:「當禦史,很好嗎?」

  蘇晉「嗯」了一聲道:「撥亂反正,守住內心清明,不必再渾噩度日。」

  朱南羨默了默,又想要說甚麼,卻終是道:「你喜歡就好。」

  落雪沾地即化,卻仍將天地染上清泠泠的素色。

  巷陌裡有顆老樹,是冬來,樹葉落盡,只餘枝椏。

  朱南羨仰頭望向老樹,忽然道:「蘇時雨,你看。」

  蘇晉卻轉過臉看他。英挺的側顏俊朗無雙,撲簌簌的雪落下,有一粒就歇在他的長睫之上。睫稍微微一動,朱南羨像是意識到甚麼,也側過臉來。

  睫稍上的微雪化水,溶入他眼底的湖光山色,朱南羨輕聲道:「你等等。」

  說著,他忽然縱身,在樹幹上借力,躍上一根粗枝。

  枝頭像是有甚麼東西被驚落,朱南羨一手攀住一根枝丫,一手卸了腰間長刀,足尖點在粗枝上,倒身而下,伸出刀柄接住那被驚落之物。

  竟是一隻拳頭大小,毛都沒長齊的雛鳥。

  朱南羨單膝立於粗枝之上,將雛鳥置於掌心,俯下身伸出手:「歲末天寒,候鳥南飛,它雖被遺下,卻獨自挺過這些日子,是一隻福鳥,送給你。」

  蘇晉又抬目看他。

  一雙修眉下的眼極好看,眸子裡淬了星一般明亮,又帶著溫柔的笑意。

  蘇晉垂下眼簾,輕輕「嗯」了一聲,伸出雙手。

  朱南羨小心翼翼地將雛鳥放於她掌心,又道:「你讀書多,為它起個名字。」

  她的手有些寒涼,那鳥兒離開朱南羨溫熱的手掌,竟像打了個寒噤似縮了縮脖子,片刻後,又呆頭呆腦地四下張望起來。

  蘇晉的唇角噙起一枚極淡的笑意,低垂的眸子裡流轉著素日少見的輕柔笑意。

  她認真想了想,抬起眼來輕聲道:「微臣想將它喚作『阿福』。」

  蘇晉兒時寂寞,少時流離淒苦,這是許多年後,她伶仃了小半生的眸子裡再沒了燎原的灼灼火色,取而代之的是無限明媚的淡泊春光。

  朱南羨心如擂鼓,卻一時移不開眼去,只能怔怔地看著她。

  半晌,他才垂下眸子,忽見她別在腰間的匕首,愣了愣才道:「你還帶在身邊。」

  蘇晉看了眼他目光的方向,低低應了句「是」,然後她忽然忍不住道:「微臣聽說,這把匕首對殿下極其珍貴,因此時時帶著,不敢怠慢了。」

  朱南羨移開目光看向一旁:「你聽誰說的,不過是尋常之物罷了。」

  蘇晉道:「是聽沈青樾沈大人說的。」

  她抬眸,看向朱南羨:「他說,殿下每回揣著這把匕首去吃花酒,桃花運都好。」

  朱南羨怔了半日,須臾,垂下眼瞼低聲道:「他的話你也信。」

  說著,想起蘇晉方才微涼的指尖,伸手解開氅衣的系帶,自樹上一躍而下,兜開墨色大氅罩在她身上,微抿著唇才道:「本王至今,是去過兩回那種地方,但只在門廳坐了坐便走了,帶匕首,也只為了防身。」

  蘇晉不知當回甚麼才好,只得道:「天已晚了,殿下該回府了。」

  朱南羨「嗯」了一聲,仰頭看了眼愈下愈大的冬雪,對等在巷陌的鄭允道:「把馬車讓給覃照林。」

  待送走蘇晉後,朱南羨一言不發地牽了匹系在巷陌的老馬,轉頭往街巷另一頭走去。

  鄭允不解,追上兩步道:「殿下,走錯了,咱們王府在東邊。」

  朱南羨沉默片刻才道:「本王不回王府,本王去沈府。」

  鄭允更不解了:「這個時辰去沈府?」

  朱南羨咬牙切齒:「去找沈青樾,本王今天非要將他碎屍萬段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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