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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六


  ▼第50章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沈奚這頭被蘇時雨告了黑狀,隔一日,也有人匿名上表,參了三殿下朱稽佑一本,說他在府上豢養孌童姬妾,大肆鋪張。

  朱稽佑愚不可及,居然將這筆賬算到了蘇晉與朱南羨頭上,當庭就要請對峙,還好朱十四將他一攔,說三王府確有數名姬妾,卻不是三殿下養的,是這回回京以後,不知誰塞到府上的,應當問責掌賓禮,主接待的禮部。

  禮部自上而下都是一群三不開,素日裡最怕事,平白無故背了這麼大一口黑鍋,從尚書到侍郎,全趴在地上磕破了頭喊冤。朱稽佑見此,不甘示弱,也跪,也哭,比著嗓門扮竇娥。

  好好的一個早朝被鬧得雞飛狗跳,景元帝拂袖而去,倒也沒問誰的罪。

  沈奚昨晚被朱南羨提著刀追了一夜,早朝一散,回到公堂剛打了個盹兒,戶部右侍郎杜楨躡手躡腳地走進來,在他案頭翻翻找找。

  沈奚掀開眼皮看了一眼,漫不經心從手邊撈了一本冊子扔過去,笑嘻嘻道:「杜大人,這兒呢。」

  這是陝西道的黃冊。

  秋收後各地上報稅糧數目,沈奚身為左侍郎,查南方各道,杜楨身為右侍郎,查北方各道,但為防貪墨,每份黃冊上都需有三位堂官署名。

  杜楨被沈奚逮了個正著,卻也不慌不忙,堂而皇之地翻開黃冊一看,訝異道:「喲,沈公子還沒落筆呢。」

  不落筆署名,就交不了差,交不了差,就要等著皇上問責,一問責,三法司就要查,若真查出甚麼,那就完了。

  沈奚抬手在後腦支了個枕,腳伸到公案上頭,懶洋洋地道:「杜大人這麼急,是不是聽說姓馮的茶商被都察院拿了,洗錢銷贓的人沒了,上趕著來我這滅火?」

  杜楨知道他危言聳聽,笑道:「沈公子玩笑開過了。」然後將黃冊放在案上端正擺好,折身要走。

  沈奚又調笑道:「杜大人莫慌,我這就上都察院幫你問問馮夢平招了沒。」

  杜楨頭也不回地抬腳走了。

  沈奚最後這話沒開玩笑,馮夢平已讓都察院拿去兩日了,蘇時雨至今沒給他扯回銷,他是該去過問了。

  轉首到了都察院,蘇晉居然不在,隨意喚了個禦史過來,說蘇大人去承天門查問登聞鼓案落水中毒的女子了。

  沈奚挑眉:「她不審曲知縣的案子了?」

  那禦史道:「回沈大人,柳大人已將此案轉給了錢大人,蘇大人眼下查的是後兩樁。」

  沈奚覺得不妙,錢三兒從來唯柳朝明馬首是瞻,所以這是柳朝明親自過問了?

  他不再說話,折去刑訊室找人,裡頭卻空空如也。

  沈奚臉色變了,若此人真叫柳昀劫了,那他這一番辛苦豈不泡了湯?

  他想到這裡,逕自就往暗室而去,一路上眾禦史小吏見戶部侍郎面色不虞,都不敢攔阻,只在道旁見禮。

  沈奚還沒闖進暗室,暗室的門就開了,錢三兒從裡頭出來,他眼下已是副都禦史,與沈奚同屬正三品,兩人一見,相互一揖。

  錢三兒彎著月牙眼,十分和氣道:「沈大人來都察院怎麼也不請人通傳一聲,三兒好去正堂迎一迎。」

  沈奚看他一眼,忽而也笑了一聲,指了指他身後的暗室道:「只怕錢大人迎我的一會兒功夫,裡頭就鬧出人命了。」

  錢三兒又一拱手道:「沈侍郎說笑了,都察院行的是監察審訊權,怎會隨隨便便出人命?」

  沈奚負手,輕描淡寫道:「那好,你們都察院拿人也將就個真憑實據,拿馮夢平的證據呢?」

  錢三兒仍彎著一雙笑眼,不說話。

  沈奚又道:「當日拿馮夢平,是因本官接到了一封密信,說他謊報稅糧數目,可如今發現——」他一頓,從袖囊裡取出一張銀票夾在指間,嘻嘻一笑,「本官當日瞧走眼了,竟把銀票看成了密信,錯怪了馮老爺,還望錢大人將人請出來,本官好當面跟他賠個不是。」

  錢三兒聽了這話,眼中的笑意才漸漸褪了。

  真是人不要臉天下無敵。

  渾水摸魚,作假拿人,當眾翻供,他沈青樾真是甚麼缺德幹甚麼。

  沈奚見錢三兒仍不說話,往前兩步,湊近了些道:「三兒,你跟著柳昀這麼久,怎沒將他萬無一失的道行學到手呢?」然後他又笑了笑,伸手點點自己的右頰,「這兒的血還沒擦乾淨呢。」

  錢三兒臉色一僵,神色往同樣的位置摸了摸,果然有一絲血漬,想來是方才審馮夢平時濺到的。

  沈奚這才將笑容收了,淡淡道:「怎麼,小錢大人審得如此賣力,可是想將錢尚書的把柄握在手裡?不過依本官對柳昀的瞭解,他怕是只讓你審,不讓你上表吧,如此你心裡可是滋味?不如將人交給本官,叫本官幫你參你爹一本?」

  沈奚說話做事從來留三分餘地,可不留餘地時,也是鋒銳難當。

  錢三兒與錢尚書雖是父子但勢如水火,平生最恨旁人拿此事做文章,而沈奚非撿著這個說,看來是認為柳昀與錢三兒劫了他的證人不還,當真動怒了。

  正這時,暗室的門又開了,柳朝明一臉清冷地站著,淡淡道:「把馮夢平交給沈侍郎,侍郎便會懲奸除惡嗎?還不是先將此人攥在手上,權衡利弊留好退路,等待良機再作打算?」

  他說完這話,看錢三兒一眼:「讓人都散罷。」

  錢三兒朝二人再一揖,帶著中院一干禦史全撤了出去。

  沈奚輕「哼」了一聲,走到抄手遊廊上抱臂坐下:「柳禦史把可利用的人都挖得一乾二淨,恨不能將天下人的秘密全當做籌碼握在手裡排兵佈陣,這樣的立身之道,又比我好得到哪去?」

  他從袖囊裡摸出把摺扇,敲了敲一旁的廊椅。

  柳朝明卻並不跟過來。

  沈奚笑了一聲,望著不遠處的宮樓,似是想到了甚麼,忽然「嘖」了一聲道:「去年七王在馬府設局誘殺朱十三,你趕去昭合橋頭後,命錦衣衛把那幫刺殺朱十三的暗衛全殺了,不單單是為了幫蘇時雨遮掩身份罷?」

  柳朝明掃他一眼:「何以見得?」

  沈奚搖開摺扇,不疾不徐道:「若只是為了遮掩身份,你大可以留一兩個活口,令他們當眾供出朱沢微後再殺。這些暗衛是七王刺殺十三最直接的證人,你卻在朱憫達趕來昭合橋之前,招來錦衣衛殺了他們,你是不願令太子借此打壓七王,得勢過大,所以毀了罪證?」

  柳朝明聽了這話,不置可否,抬步往前院而去。

  沈奚恍然一笑:「這麼說,蘇時雨的身份倒給了你一個絕佳的掩護,甚至連朱憫達都將注意力放在了蘇晉身上,以為你是為了庇護她而動的手,沒覺察出你的真正目的?」

  柳朝明頓住腳步,回過身來淡淡道:「朱憫達沒察覺,沈侍郎怎麼察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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