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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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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奚確實是太子党,但這多半是因為沈婧的緣故,否則憑他的智計,在這群王割據,各方勢力林立的朝堂下,未必不能如柳昀一樣先作壁上觀。 在這亂流之中,立場若站得太早太堅定,幾乎等同求死。 昨夜他早堪破馬府之局,若他真想將馬府中七王心腹一網打盡,大可以讓羽林衛先鋒先將馬府圍得水泄不通,甚麼下毒的暗殺的一個跑不出去。 退一步說,就算有人跑了,他都不用蘇晉出面作證,只要一碗茶的功夫,他就可以湊齊假的證人證據毒酒血刀,然後一一擺在曾友諒跟前指認他。 但他不願,他不要做這個出頭鳥。 所以他讓蘇晉來。 這就是沈青樾,凡事都為都要為自己留一條後路。 反正在他看來,這裡留一絲縫,那裡留一道口,湊在一起狡兔三窟,指不定哪天就成了他的容身之處。 他這點心思,連朱憫達都未曾參破,還以為他在盡心盡力地辦事呢,卻不料被柳朝明看透了。 沈奚「嘖嘖」兩聲,搖頭道:「柳昀,你知道我最討厭你甚麼嗎?你平時擺擺高深裝裝莫測便罷了,我最討厭你現在這副洞若觀火鋒芒畢露的樣子。」 柳朝明淡淡道:「彼此彼此,沈侍郎一步百算,更令柳某心折。」 沈奚湊近道:「讓我猜猜,柳大人今日的戾氣為何這麼重?」然後把摺扇往掌心一敲,恍然道,「哦,可是因為我把蘇時雨推到了風頭浪尖上?」他往椅背上一靠,挑起扇子指點江山,「你也不想想,她這樣的身份,遲早要在刀山火海裡蹚過一遭,昨夜不是我,不是她夠機敏,指不定已經死了呢。」 話雖沒錯,聽起來卻不入耳。 柳朝明轉臉看著他,忽然道:「沈侍郎今日這麼心浮氣躁,是太子殿下又命你殺人了?」 沈奚從來無所謂的神色在聽到這一句後忽然變得凌厲,笑容一下便收了:「柳禦史氣度高華,難道手上就沒沾過血?」他負手起身,冷笑了一聲,「大家都不乾淨,誰也別說誰。」 柳朝明平靜道:「正是,沈侍郎自在帳中運籌帷幄,都察院的事,比千里更遠,侍郎便不必管了罷。」 沈奚回過頭來,雙眼忽然一彎:「柳禦史所言甚是,帝王有帝王的制衡之術,我等臣子也該有自己的求存之道不是?」 二人既達成一致,柳朝明這才問:「說吧,你來甚麼事。」 沈奚負著手,看向堂外灼灼夏光,默了一默道:「晏子言快死了,說想見蘇晉一面。」 柳朝明一愣:「還是沒能多拖幾日?」 沈奚嘲弄地笑了一聲:「陛下甚麼性情,你我豈能不知?這回寬限了兩天,已是天大的恩情了。」 柳朝明點了一下頭:「節哀。」 沈奚苦笑了一下,他走到堂門前,盯著浸在日暉裡的草木,懶懶道:「有甚麼哀不哀的,我們一起長大,一起在翰林進學的許多人,晏子言也不是頭一個遭到這種事的。每回盡力去求情,哪回真救了人?我只是沒想到,旁的人或是被冤或是真出了岔子,終歸有由頭可尋,他從小心氣最高,末了竟要死在這心氣上了。」 他言語之間頹喪不堪,柳朝明不由抬頭看向他。 幼時在翰林進學,沈奚年紀最小卻絕頂聰明,頗得晏太傅所喜,所以晏子言從小便嫉妒他。 沈青樾又是個「你討厭我那我更要氣死你」的脾氣,兩人從小到大,不知打了多少回架,從泥地裡打滾到對簿公堂,沈奚往東,晏子言便往西,晏子言說對,沈奚便說錯。 外人一直以為他二人這是結下世仇了。 直到發生南北一案。 晏太傅致仕後,徒留一個虛銜,晏家兩位兄長知道聖上乾綱獨斷,各上了本摺子以後便也沒信兒了。 沒想到最後為晏子言奔波的卻是沈青樾。 連被打折了的腿傷都還沒養好。 柳朝明問:「甚麼時辰行刑?」 沈奚道:「明日晨,在正午門。」 柳朝明道:「等等吧,蘇時雨才睡下。」 ▼第35章 阿留的嘴雖被堵了,仍為蘇晉備好了膳食,打好熱水。 蘇晉奔波數日,終於能一洗風塵。 這一日睡得格外沉,柳府內外彌漫著淡淡杜若香,香氣怡人,入眠後連夢都沒有。 蘇晉這一覺從天剛亮睡到天黑,醒來時已是夜半,安然進來說戶部的沈侍郎已在柳府等她一整日了,要帶她進宮見晏少詹事。 蘇晉雖沒想明白晏子言為何臨行刑了要見她,但思及人之將死,也並未推脫,跟沈奚上了馬車。 暗夜中,刑部大牢門口點著燈火,往下走一條深長地甬道,兩側皆是鐵牢,黑漆漆的,偶有月光透過高窗照進來,能看到牢裡關著的囚犯。 沈奚帶蘇晉從大牢的後門而入,一旁的刑部小吏舉著火把。走到一半,沈奚忽然頓住腳步,遞給蘇晉一小壇杏花釀道:「你去吧,我就不去了。」 蘇晉愣了愣:「沈大人?」 火光與月色灑在沈奚身上,一雙桃花眼低垂著,眼角淚痣格外奪目。 他低低笑了一聲道:「其實他也沒說一定要見你,只是聽說你沒從晏子萋入手查晁清案子的時候,跟我提過一句想要當面謝你。」 蘇晉道:「這也是受沈大人所托。」 沈奚默了一默,似乎在努力想該說些甚麼,終是一歎:「他一輩子清高,把尊嚴看得比甚麼都重,眼下落得這副光景卻讓我瞧見,想必覺得不堪。每回我來,他都要與我吵上一架,當是不願再見我這個仇人了。」 他又道:「你不一樣,你與他相交不深,他快死了,有甚麼不願與我說的,也許願與你說。」 黑暗中只有火光,甬道深長,晏子言的牢房要走到盡頭。 他似在閉目養神,聽到牢門的動靜,驀地睜開眼,看到蘇晉,愣了愣道:「是你。」然後他沉默一下,往蘇晉身後看了一眼,輕聲問:「只有你一個人麼?」 蘇晉還記得上回見晏子言的樣子。 長眉鳳目,白衣廣袖,宛如古畫裡的魏晉名士。 而今再見他,幾乎要認不出來,一身髒污的囚袍遍佈血痕,瘦骨嶙峋的樣子哪還有昔日風采。 蘇晉點頭道:「我來送少詹事一程。」 說著,進得牢房,將手裡的酒罈放下,借著上路飯餘下的酒盞,為晏子言斟了一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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