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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


  晏子言神色淡淡地接過來,一笑道:「多謝。」然後無不遺憾道:「可惜前日受刑,不知怎麼舌頭壞了,已嘗不出味道了。酒色雖好,卻品不出是甚麼酒。」

  蘇晉道:「是杏花釀。」

  晏子言握住酒盞的手一頓,眸色黯下來,忽問:「沈青樾果真沒來麼?」

  蘇晉不知當說什麼好。

  晏子言兀自笑了笑:「他每年開春,都會親手釀幾壇杏花釀,我這輩子,從未誇過他甚麼,唯一的一回,大概是去年開春意外嘗了他的杏花釀,說了一句,酒不錯。」

  蘇晉道:「沈大人說,他每回來看少詹事,您都要與他吵一回,今日他就不在您跟前礙眼了。」

  晏子言晃了晃手裡的杏花釀,仰頭一飲而盡,「哼」了一聲道:「我才懶得跟他吵,我就是看不慣他每回來一副少言寡語的樣子,從小到大非要氣死我的勁頭到哪裡去了?嬉皮笑臉玩世不恭的勁頭到哪裡去了?我不跟他吵兩句,只怕他會悶死。」

  蘇晉垂眸道:「有些話我眼下提或許不應當,但清明如少詹事,不會不知聖心所向,倘若少詹事您不自請查仕子舞弊的案子,或者查了以後,立場站得模棱兩可一些,也不至於如今日一般。」

  晏子言笑道:「這話沈青樾也提過,氣極的時候,還嘲笑我非要跟他對著幹死了活該,誠然我最初的確是為了跟他對著幹,才認定南方仕子舞弊,自請查案,但是,」他一頓,語氣驀地變得十分篤定,「你若親眼目睹這些仕子之死,親眼見了他們苦讀一生的才華與希望被輕賤,被侮辱,你站在我的立場,難道不該為他們討回公道?寧溘死以流亡兮,餘不忍為此態也。」

  晏子言抬目注視著蘇晉:「我晏子言,從小到大,天賦不及柳昀,智巧不及沈青樾,但我從來堅守本心,對我而言,是就是,非便非,便是蒙受不白之冤又如何?我信逝者如斯,也信蒼生民心,我相信總有一天,青史會還我一個公道。」

  這一刻,他雖一身髒污囚袍,但蘇晉仿佛在他的眼神裡看到了他昔日不可一世的風采。

  她頓了一頓,輕聲道:「亦餘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

  晏子言愣了愣,忽然一笑,道:「柳昀一直看重你,想必是想收你去都察院,你願去麼?」

  蘇晉忽然想起柳朝明那句——你就當我,沒說過這話。

  蘇晉搖了搖頭道:「我不知道。」

  晏子言待要再說甚麼,牢門的鎖忽然一響,「哐當」一聲,是時辰到了。

  兩名刑部的差役走進來,為他帶上腳銬,站在牢門口低聲道:「少詹事,請吧。」

  晏子言點了一下頭,拾起那壇杏花釀,為自己斟滿一杯酒,起身走出牢門,卻又在回頭道:「為甚麼不?你胸懷錦繡,不如跟著他,做一名撥亂反正的禦史。這天下萬馬齊喑,終歸要有人發的出聲音。但願我死後,終有一日,有禦史,有閒人,為我提上一筆,讓晏子言,許元喆這樣的名字,能早日在青史中重見天日。」

  然後他頓了一頓,又是一笑:「蘇時雨,餘處幽篁兮終不見天。」

  路險難兮獨後來。

  悟道雖遲,幸而未晚。

  甬道兩端都有門,北端是入口,南端通往正午門外。

  晏子言走到門口,忽然回過身,看向長道無盡的深暗處,舉起酒杯,高聲道:「鬥了一輩子,這一役,可是我略勝一籌?」

  火光幽微,暗處似有人在輕聲歎。

  晏子言一笑,仰頭將酒一飲而盡,將酒盞置於地上,低聲道:「跟他說,今生做了一輩子仇人,累了,來世做知己吧。」

  言罷,再也不回頭,大步流星地往午門外走去。

  蘇晉看著他的背影。

  她原認為晏子言高傲自矜,曲高和寡,現在看來是她錯了——若一個人縱然一身枷鎖亦能坦然無悔,當是名士無雙。

  行刑隊走到正午門外已不見身影,朝陽初升,沈奚不知何時提著杏花釀也來到軒轅台,輕聲問:「他方才,可有留話?」

  蘇晉點了一下頭:「少詹事說,與沈大人做了一世仇人,累了,來世,願為知己。」

  沈奚看著遠處矗於在長風中的巍峨宮樓,一時無言。

  片刻後,他彎身拾起被晏子言置於地上的酒盞,斟滿一杯杏花釀,對著宮樓無盡的風聲處遙遙舉杯,仰頭一飲而盡。

  蘇晉作別了沈奚,往承天門而去,心中不斷想著晏子言最後的話。

  但願我死後,終有一日,有禦史,有閒人,為我提上一筆,讓晏子言,許元喆這樣的名字,能早日在青史中重見天日。

  做一名禦史,當真可以明青史,清吏治,洗冤屈嗎?

  得到宮門處,身後忽然有人喚了一聲:「知事大人。」

  是京師衙門的趕車的雜役阿齊來了。

  阿齊道:「知事大人,周通判跟府丞大人打起來了,劉大人讓小的在承天門這等您——」

  蘇晉心中有不好的預感,沒等他說完,跳上馬車打斷道:「是出了甚麼事?」

  阿齊道:「小的也不清楚,似乎是跟知事大人收留的阿婆有關。」

  蘇晉腦中像是有甚麼東西轟然炸開,她不再說話,當即一揚韁繩,打馬揚塵而去。

  退思堂內團亂糟糟的,案椅倒地,周萍一臉烏青,被兩名衙差死死制住,卻依舊目眥欲裂。

  孫印德臉上也掛了彩,聽了這話,「哼」著冷笑一聲道:「跟本官有關係麼?老太婆不知從哪聽來的她孫子舞弊被抓,一直纏著本官為他洗冤,本官只好跟她說句實話。再說了,陛下的聖旨早就下來了,她的孫子早也死了,她七老八十的,活著也是拖累,本官說的不對麼?他孫子該死,讓她跟著她孫子去,也好一了百了。」

  此言一出,連一向圓滑的劉義褚也是滿臉鐵青,手中的茶盞幾乎要捏碎了去:「孫大人,老吾老及人之老,說者無心,聽者有意,你這麼告訴她,跟攆她赴死有何區別?」

  孫印德輕蔑一笑道:「攆她赴死?她投河自盡,是本官推下去的?」

  「你說甚麼?」

  蘇晉站在退思堂外,怔怔地問道。

  然後她看了眼被衙差制住在地,滿目悲憤的周萍,又看了眼一腔愁哀的劉義褚,驀地折轉身去,亟亟趕回自己的屋舍。

  屋中清雅,比她前日離開時,更要乾淨一些,大約是元喆的阿婆為她收拾過了。

  桌案上放著一雙鞋墊,是阿婆比著她靴子的大小為她做的。

  是了,當日她為了讓阿婆住得安心,便請她為自己納了一雙鞋墊。

  蘇晉緊緊地將這鞋墊握在手裡,緩緩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決然折回退思堂。

  退思堂中,劉義褚與孫印德仍吵得不可開交,蘇晉站在堂門,輕聲喚了一句:「皋言。」

  然後她問:「阿婆怎麼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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