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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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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晉抿了抿唇才無不惘然道:「當年阿翁冤死,心裡不甘不忿,一門心思想要為他討個公道,討回清白,才苦讀入仕,可惜,」她語氣一澀,「後來發現,所謂公允,清白,正義,有時候只是當權者蠱惑黎民的手段,它們只能存於天下制衡,萬民一心的法則之內,否則,一文不值。」 柳朝明問:「所以你便得過且過?」 蘇晉笑了一下:「也不算,我既選了這條路,說甚麼也要走下去。那時已入仕,便一心想著把眼前的事做好。」 柳朝明點頭道:「腳踏實地,且顧眼下,也不失為一種生存之道。」然後他忽然問蘇晉,「你幼時可曾聽說過柳家?」 柳家乃大儒世家,自前朝一直屹立不倒,數百年出過無數將相王侯,雖也有在爭權中流血犧牲的,但家族枝葉深廣,未曾傷其根本。 蘇晉知道柳朝明問的柳家乃杭州他這一支,謝相的摯友孟老禦史在兵起年間曾在柳家任師,謝相也曾去作客,頗受柳老敬重,算是半個舊交。 蘇晉道:「聽說過,但幼時只知柳昀,不知柳朝明。」 謝相去作客後的原話是,柳家有子,自字為昀,其人如玉,光華內斂。 柳朝明負手望著遠處道:「你當年落難,為何不來柳家求助?」 蘇晉低聲一笑:「當年落難,親眼目睹至親之人被殘害致死,是誰也不能信了,且蜀中回杭州千里,我彼時不忿,只求苦讀為阿翁洗冤,該要如何去?」 柳朝明垂下目光,須臾才道:「你……在朝中,還甚麼心願未了?」 蘇晉一怔:「大人這話是甚麼意思?」 柳朝明看入蘇晉的眼:「想找到晁清?想殺曾憑和曾友諒以報他二人當年加害你之仇?還是想為謝相洗冤?」他頓了頓,「這些我可以替你去做,但你,必須走。」 蘇晉不解:「大人要我去哪裡?」然後她似有所悟道:「大人要我離開京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她垂眸笑了一笑:「可是我離開了又能怎麼樣,我已孑然一身,在何處不是聊度此生?天下之大已無歸處,還不如留在這個是非地,盡己所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你可以去杭州。」柳朝明打斷道。 然後他避開蘇晉的目光,輕聲道:「我的故鄉。」 蘇晉微微一怔,問道:「大人圖什麼?」一頓,不由又問,「是老禦史臨終前,大人承諾過要照顧我?」 柳朝明不知應當怎麼答,心中覺得是,但一時間又覺得不像是。 心中思緒像紛紛雪,沾地即化,杳無蹤跡。 他別過臉道:「你身為女子,假作男子入仕已是離經叛道,難道還要在此處越陷越深?」 他說著,沉了一口氣:「昨夜之局,你已捲入太子與七王的爭鬥之中,以為這就算完了嗎?朱憫達現已猜出你是女子,以他的性情,定會利用這一點再作文章。若是太平盛世便也罷了,可現在陛下已老,藩王割據,數百年前,西漢『七國之亂』西晉『八王之亂』歷歷在目,史鑒在前,黨爭愈演愈烈,少則一年,多則三載,整個朝堂必定如嗜血旋渦,無人倖免,你也一樣。你若再往下走,勢必深陷泥潭難以脫身,到那時墮于萬劫之淵,恐怕連我也難以保得住你。」 風拂過,女貞子簌簌落下。 蘇晉自這風中抬起眼,望著柳朝明:「我若走了,大人呢?當日大人在宮前苑已拿都察院的立場跟東宮買了我一命,而今我成了太子殿下的證人大人卻要送我走?那大人以後要如何在東宮與七王之間立足?」 她背轉身去:「大人,你我都是浮萍之身,早在踏入仕途的一刻,已陷在這泥潭之中,時雨不盼獨善其身,只願堅守本心。」她說著,驀地輕輕笑了笑,「大人不是還問我,可願去都察院,做一名撥亂反正,守心如一的禦史麼?」 碎花拂落她的肩頭,順著衣衫滑下,跌在地上。 那是他年少時的衣衫,未及弱冠,意氣風發,心懷大志。 奇怪她分明是個女子,他卻像在她身上,看到了彼時的自己。 柳朝明移開眸光,目色沉沉地看著躺在泥地上的女貞子,輕聲道:「來都察院的事就此作罷。」 「你只當我,沒說過這話。」 蘇晉的身影微微一滯。 柳朝明拂身走往長廊,問道:「安然,廂房備好了嗎?」 安然自廊外探了個出來:「備好了,蘇知事這就要去歇了麼?」然後對蘇晉一笑,「小的這就帶知事過去。」 柳朝明微一點頭,余光看到蘇晉在那株女貞樹下默立了片刻,朝他深深一揖,折往廂房處了。 安然將蘇晉帶到廂房,又亟亟轉回書房,看到柳朝明竟還站在長廊處,不由上前道:「大人,小的無能,沒法為大人分憂,且還有一樁事,說出來怕更添大人愁悶。」 柳朝明擰眉掃他一眼:「但說無妨。」 安然咽了口唾沫道:「是這樣,方才沈大人不知何時來了,貓在書房外聽了半日牆角,眼下正在正堂等著您。」 ▼第34章 沈奚挑著把摺扇,正湊在正堂右牆細細品一副新掛上的《春雪圖》,就見柳朝明一臉冷寒地走進來。 也沒跟他搭話,走到案前沏了盞茶,才問:「你來做甚麼?」 沈奚心中不悅。 朱南羨對他愛答不理便也罷了,柳昀也對他愛答不理。 合著他前前後後折騰一夜竟裡外不是人了? 沈青樾於是扯著腔調道:「哦,我來替十三殿下把蘇時雨搶回王府。」 柳朝明端起沏好的茶,並不吃,回過身看著他。 這就要端茶送客了。 沈奚的臉皮厚得像城牆,非但不走,還堂而皇之在八仙椅上坐了,懶洋洋地道:「怎麼,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柳大人招來錦衣衛,將了東宮一軍,我這『太子党』不也沒當著太子殿下的面戳穿你?」 柳朝明聽了這話,將茶擱下,往沈奚左手旁坐了,悠悠道:「哦,沈大人是怎麼看出錦衣衛是本官招來的?」 沈奚以手支頜,眨眨眼:「我說是直覺,柳禦史信嗎?」 柳朝明側目掃他一眼,輕描淡寫道:「信,且本官還相信,在猜到朱十三帶走的婢女是蘇晉後,沈侍郎費心尋來一個替身,其目的僅僅是為了幫太子殿下潑七王殿下的髒水,並不是為了給自己留後路。」 沈奚微微一愣。 柳朝明此言可謂一語中的。 確實,他早也猜出朱南羨從馬府帶出的婢女,除了蘇晉不作第二人想。 那麼只有兩種可能,其一,蘇晉是男扮女裝,其二,蘇晉本就是女子。 如果是第一種可能,蘇晉便沒甚麼見不得人的,在太子盛怒之下,她大可以說出在馬府的見聞,保自己一命。 如果是第二種可能,那她就是欺君之罪,朱憫達一定容不了她。這樣的情形下,自己先找來一個婢女,幫蘇晉在面上囫圇過去,蘇晉若足夠聰慧,接下來便會借著借題發揮指認吏部,變成朱憫達手上一顆可用的棋子,如此東宮才會留她一命。 但無論是哪種可能,他沈青樾都不用親自出面指認吏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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