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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〇


  蘇晉回頭一看,是一個嬤嬤的正在叫自己。

  這嬤嬤倒也沒顧著她面生,逕自將她帶到膳房,責備道:「前頭都忙得騰不開手了,你倒好,還躲在後院偷閒,趕緊拾掇拾掇幫忙去。」

  蘇晉連忙應了聲是,四下望瞭望,竟意外地發現在後廚幫忙的是兩撥人,一波應當是馬少卿自己府裡的,另一波是從外頭請來的。

  這兩撥人大約都將她當成了是對面

  的,因此才沒有覺出她這個生面孔可疑。

  蘇晉正跟著一名侍女布菜,前頭宴堂處回來一個管事模樣的老僕,一進膳房就抱怨說:「這幾個官老爺也忒難伺候了,一會兒說斟酒的不好看,一會兒又說跳舞的沒風情。」說著,抬眼皮看了眼蘇晉,愣了一下,忽然道:「哎,這個姿色好,剛才怎麼沒瞧見,你去前頭伺候去。」

  蘇晉心頭一震,抬起臉來笑了笑道:「這就不必了吧,奴婢也不會跳舞。」

  管事老僕道:「跳什麼舞,你去陪著官老爺吃吃酒,把他們哄開心了就行。」

  說著,就要將蘇晉往宴堂上領,蘇晉不敢露出端倪,只好一路跟著去,又道:「宴堂裡都有哪些客?」

  管事老僕的頓住腳步,眼睛一橫掃過來:「你問這個做什麼?」

  蘇晉從善如流道:「聽說宴堂裡都是朝廷大員,這不是怕將人怠慢了麼?奴婢若能記住他們的名字,讓他們高興些,也能給府上添光不是?」

  管事老僕滿意地點了一下頭,「說的也是,那你聽好了,除了馬少卿外,宴堂裡官銜兒比較大的還有兵部的何郎中,通政司的童參議,五城兵馬司東城的田指揮使,不過這些都不是銜兒最大的,今天要論貴客,只有兩名,吏部的曾尚書和他的侄子吏部曾郎中。」

  曾友諒和曾憑!

  蘇晉聽到這二人的名字,腦子轟一聲便炸開了。

  她這廂著了女裝,若換了旁人,興許一時還認不出她,但吏部的這二人,是無論如何都能認出她的。

  說話間已至宴堂,堂內輕歌曼舞,觥籌交錯,蘇晉垂著臉,端著託盤,自曾友諒的桌案前一個一個斟酒,眾人都喝得半醉,一時沒注意到她。蘇晉斟完一輪,正提著空酒壺要退出去,身後忽然傳來一聲:「站住。」

  是曾友諒的侄子,吏部郎中曾憑的聲音。

  「你轉過身來。」他又道。

  蘇晉自心尖處提了口氣,慢慢回轉身去。

  曾憑偏低頭,試圖一睹她垂著的臉,卻仍不能看清,於是皺起眉頭道:「你抬起臉來,讓本官看看。」

  蘇晉心底一片冰涼。

  方才提起來的一口

  氣慢慢地,慢慢地沉了下去。

  身陷桎梏,四面皆是鐵壁,也許只有閉目赴死才能得見光明。

  蘇晉想到這裡,緩緩地將臉抬起來。

  然而就在這時,手臂忽然被一人猛地向後一拽,蘇晉被這力道帶得驀地回轉身去,跌入一個堅實的胸膛。

  朱南羨一手緊緊將蘇晉環於懷中,一手解下身後的玄色披風將她一裹,環顧四周,冷冷道:「這名婢女,本王看上了。」

  ▼第27章

  宴堂內四下寂然,眾人皆愣了一瞬,才後知後覺地向朱南羨見禮。

  馬少卿跪伏在地,抖得如篩糠一般,反是曾友諒拿出了倒履相迎的風範,斟了一杯酒遞給馬少卿,笑道:「少卿今日好大的臉面,連十三殿下都肯賞光滿月酒,少卿還不趕緊敬殿下一杯?」

  馬少卿抬起眼,雙目空洞地看著曾友諒,終於明白過來——

  這是一個局,他原以為自己是設局者,不曾想竟是局中一招死棋。

  酒盞已不容置疑地遞到他眼前,馬少卿的八字鬍顫了一顫,接過酒盞高舉著向朱南羨拜下。

  朱南羨猶疑了一下,正要去接,不妨懷裡的蘇晉忽然低聲說了一句:「別喝。」

  尋月樓的老鴇是餌,她蘇時雨也是餌,那麼引來的十三殿下,便是這一場局要捕的魚了。

  這麼大一條魚,若不能儘早除之,只怕會被反撲致死,他們遞給朱南羨的這杯酒,誰知裡頭擱了些什麼。

  朱南羨反應過來,沉默不言地拿披風的兜帽罩住蘇晉的臉,拉過她的手大步流星地往府外走去,拋下一句:「不必了,本王吃不慣。」

  已近子夜時分,街頭巷陌如死寂一般。

  朱南羨帶著蘇晉飛快地往隨宮的方向走去,疾步而行帶起夜風拂面,竟涼得滲人。

  蘇晉的腦子急速轉動著。

  以方才的情形來看,馬少卿必是被蒙在鼓裡的一枚棋子,是這一場局的替罪羊。

  大概是有人告訴他,要以滿月酒作局,以尋月樓老鴇作餌誘殺蘇晉,可他怎麼也沒想到這場局,真正要誘殺的人竟是十三殿下。

  這也解釋了為何在馬府後廚幫忙的是兩波人,那一波從府外請來的,應當就是真正的設局人安插在馬府,表面上幫忙擺宴,實際上是給十三殿下備毒酒的。

  難怪方才馬少卿見了朱南羨一副面若死灰的形容。

  誘殺一名知事算不得什麼,可若誘殺了嫡皇子,那便是誅九族的死罪了。

  可這設局者究竟是誰,竟如此膽大妄為地要誘殺一名皇子呢?

  蘇晉想到這裡,腦中「嗡」地一鳴——景元帝年邁,各皇子用藩自重,他們肯服景元帝

  卻未必肯臣服於即將登基的太子,而朱南羨是太子胞弟,手握金吾衛領兵權,不早日除之而後快更待何時?

  蘇晉腳步一頓,沉聲叫了一句:「殿下!」

  朱南羨回過頭來,他抿了抿唇,似乎想說什麼,卻咽了回去,只道:「你放心,本王一定護你周全。」

  蘇晉搖了搖頭,問道:「殿下出行,身旁應當會跟幾個暗衛,現在殿下是不是察覺不到這幾名暗衛的聲息了?」

  朱南羨一怔,垂眸沒有答話,握住蘇晉的手更緊了緊,似是想讓她寬心。

  蘇晉卻道:「不能往前了。」

  她在長街站定,往四下看去,周遭悄然無聲,靜謐的月色打在青磚牆瓦,不時反照出一道冷光,不仔細看,還以為是刀兵的鋒稍。

  蘇晉低聲道:「殿下,你知道他們為何遲遲不動手嗎?」她沉了一口氣,抬目望北,看向長街盡頭:「再往前,就是四殿下的府邸了。」

  四王封藩北平,手握神州北部咽喉,若能在四王府前殺了十三皇子,將這髒水往其身上一潑,豈不一石二鳥?

  朱南羨一默,又拉著蘇晉往東走,想繞路回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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