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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


  三月初八,他們打聽到晁清下落,三月初九,晁清失蹤。

  據許元喆所說,晁清失蹤前,一直在處所用功,那幾位官老爺一定是打聽到晁清乃這一科的貢士,不敢在有朝廷武衛把守的貢士所動手,所以在打聽晁清的下落後,沒有當日動手,可三月初九,晁清又為何突然失蹤了呢?

  她驀地想起晁清失蹤前,太傅府家的小姐晏子萋去尋過他。

  「太傅府家的大小姐,你們可識得?」

  兩名女子面面相覷:「回大人的話,這樣金貴的官家小姐,草民這樣身份的人如何識得?」那名手持團扇的想了想,忽地道,「倒是嫣兒,她以往像是在達官貴人家伺候過,認識京裡幾個貴小姐,若她還活著,大約能為大人解惑一二。」

  琵琶女續道:「那幾位官老爺後來還來過一回,也是那一回過後,媛兒姐突然說要嫁人,沒幾日也走了。」

  「奴家與妹妹當真是鼓足了膽,才將這些事如實相告,還望……」手持團扇的女子說到這裡,淚盈於睫,與琵琶女一起再次拜下身去,「還望大人一定要還嫣兒姐姐一個公道,不要叫她死得不明不白。」

  蘇晉道:「你們放心,本官一定會竭力而為。」

  從尋月樓出來,周萍語重心長

  地對蘇晉說:「接下來你要如何查?這裡的老鴇嫁人了,線索斷了,此事又和朝廷官員扯上了干係,看著水深得很,我看雲笙既是失蹤,想必吉人自有天相,你還是莫要再往裡頭攪,省得將自己也賠進去。

  蘇晉聽得這話,卻是不語。

  那幾個官老爺心狠手辣,動輒就下殺手,尋月樓的老鴇既然敢誣衊張奎,說明是個曉得內情的,那些人事後豈能容她?眼下看來,這位叫媛兒姐的老鴇嫁人是假,逃跑才是真的。

  當日晁清與甯嫣兒在客房內,縱是聽到鄰屋有人議案子,但隔著一堵牆,充其量不過聽去些首尾,那幾位官老爺僅因為此就要對甯嫣兒下殺手,可見他們當日議的,乃是一樁天大的案子。

  如今的應天城裡,還有哪一樁案子大得過現如今的南北仕子案?

  兩日前,蘇晉在宮裡被人追殺,就懷疑晁清的失蹤或許與仕子案有關,如今看來,她彼時的懷疑,並不是空穴來風。

  這麼說,晁清與甯嫣兒極有可能是因為聽到隔壁屋的幾個官老爺議論仕子案,才一個被滅口,一個失蹤的?

  既然與這麼大一樁案子有關,那麼此事必不可能就這麼了了,一定還有後續在等著她。

  罷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薄暝已褪,月華初上,蘇晉看了眼天邊的月色:「先回衙門吧。」

  ***

  隔日一早,蘇晉照例去上值,她在都察院住了兩日,同僚們見了她,都有心打探仕子案的進展,但蘇晉三緘其口,他們問不出什麼,也就作罷。

  一日無事,至下午,蘇晉外出辦了樁小案,等回到衙門,孫印德已在府門口等著她了。

  他這回沒像以往一樣一臉厲色,輕飄飄問了句:「怎麼這時候才回來?」又道,「沈侍郎已在退思堂裡等了你半個時辰了。」

  蘇晉愣了愣:「誰?」

  「侍郎沈大人。」孫印德道,「就是尚書沈家的大少爺沈奚沈青樾。」

  與沈奚一起來京師衙門的還有刑部員外郎陸裕為,正是仕子鬧事當日,給蘇晉送死囚的那位。

  蘇晉見過禮,對沈奚道:「不知沈大人來尋下官所為何事?」

  沈奚將手裡的茶盞往案台

  上一擱,說了句:「都退下罷。」

  退思堂裡的一眾官吏諾諾退了,

  沈奚將雙眼一彎,說:「蘇知事,本官聽說,你近日查貢士晁清失蹤的案子,非但查到了秦淮尋月樓的甯嫣兒,還查到了太傅府晏子萋身上?」

  蘇晉一愣,沈奚是戶部的,管得是賦稅銀錢,幾時管起刑審大案了?目光又落在他身旁的陸裕為身上,明白過來。

  是了,甯嫣兒的案子是刑部經手的,刑部的人必定知情,朝中黨派林立,各官員之間的關係錯綜複雜,這個陸裕為,看樣子是沈青樾的人,晁清案子的明細,大概也是他告訴這位戶部侍郎的。

  蘇晉點頭:「這麼說,日前陸大人從刑部提了張奎給下官,也是沈大人授意了?」說著一揖,「下官多謝沈大人。」

  沈奚看她如此明敏,嘻嘻一笑:「不必謝,是柳昀跟本官打了聲招呼,本官便與他們刑部的交代了一聲。」

  然後他將笑意一斂,說道:「晁清失蹤是你的案子,你要如何查,本官不管,但只一點,不可從晏家入手。」

  蘇晉怔了怔:「為何?」

  尋月樓的老鴇失蹤了,如今唯一可往下查的線索便是晏子萋,只要知道當日晏子萋去尋晁清所為何事,就離真相更近了一步。

  「你是不是想知道當日晏子萋為何要去貢士所尋晁姓貢士?」這時,沈奚忽然道,「本官可以明確地告訴你,這個甯嫣兒,與晏府有些關係,她從前在晏府伺候過晏子萋,更與晏家人沾親帶故,後來出了些事,才被攆出了府門。這是晏家的家醜,本官不便與你詳說,且與此案無關,你也不必深究。晏子萋與甯嫣兒雖是主僕,情誼堪比姐妹,本官已替你問過了,當日晏子萋去尋晁清,是因得知甯嫣兒無辜枉死,猜測與晁清有關,但甯嫣兒身上究竟發生了何事,晏家人皆不知情。」

  蘇晉聽到「家醜」二字就明白過來,這個甯嫣兒,或許是晏太傅年輕時流連花坊惹下的風流債,與晏子萋恐怕還稱得上是半個姊妹,但老太傅為人師表,做下這樣的醜事,一朝東窗事發,只好將甯嫣兒攆出家門。

  蘇晉的目光又落回到沈奚身上。

  她不是不信他的話,可自己與他無親無故,充其量見過兩回,說過幾句話罷了,他何故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幫她?

  沈奚這個人,生來一副剔透心腸,一眼便能瞧出人心中所想,蘇晉還未開口,他便道:「本官對你查的這樁案子沒甚興趣,之所以要幫你——」

  他說著一頓,轉而問:「晏子言,你認得?」

  蘇晉道:「是,下官因晁清的案子,與晏少詹事打過幾回交道。」

  沈奚道:「那晏子言與本官一同長大,曾一起在翰林進學。他處處與本官作對,我說東,他偏要往西,我說仕子無辜,他偏說仕子有罪,之後去攬了仕子案這樁禍事來查,引火燒身,如今觸怒聖意,要死了也是活該。」

  「他這個人清高,虛偽,做作,當自己是名士風流,高潔雅士,最看重的就是名聲,你查晁清的案子,若查出晏家與一煙花女子有瓜葛,豈不令晏家聲譽掃地?到那時,只怕這晏子言做了鬼也會來折騰本官。」沈奚說到這裡,對蘇晉眨眨眼,「所以,本官今日助你,也是為跟你討個人情,本官與晏子言做了一輩子仇人,為了讓本官往後夜夜能睡個好覺,不被那討厭鬼擾了清夢,這案子的線索,便掐了晏府這一條罷?」

  蘇晉道:「晏子萋去貢士所的緣由,沈大人已如實相告,下官自沒有再追著晏府不放的道理。」又問,「晏少詹事何時行刑?」

  沈奚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答非所問地點了點頭道:「行了,你這就是應了,本官回了。」又看一旁的陸裕為一眼,「還愣著做什麼,走了。」

  陸裕為連忙放下茶盞,走到蘇晉跟前:「蘇知事,實在對不住,那夜我來京師衙門拿人,本不願為難於你,奈何光祿寺的馬少卿品階比我高,聽沈大人說你還有傷在身,讓你受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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