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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


  老嫗一見蘇晉,顫巍巍走近幾步問道:「是蘇大人?」便要跪下與她行禮。

  蘇晉連忙扶住她,道:「阿婆不必多禮。」想了一想,又道,「阿婆,元喆一直視晚輩為兄,他的阿婆便是晚輩的阿婆,您還是叫晚輩的字,喚一聲時雨罷。」

  老嫗道:「這不行,大人便是大人,是青天老爺,可不能沒了分寸。」一時滿目企盼地望著蘇晉,切切又道:「蘇大人,草民聽周大人說,元喆被叫去宮裡了,聽說皇上要封他做大官,您知道他啥時候能出來麼?」

  蘇晉避開她的目光,低聲道:「皇上委以重任,大約還有幾日吧。」余光裡看到老嫗手裡還抱著行囊,便問,「阿婆可找到落腳之處了?」

  老嫗窘迫道:「草民昨日才到應天府,本來想去貢士所打聽,誰知那處裡裡外外圍著官兵,草民不敢去,這才來勞煩蘇大人問問元喆的下落。」她想了想,又連忙道,「蘇大人不用擔心,元喆既然過幾日要回來,草民就在離宮門近一些的地方歇歇腳,他幾時出來都不要緊,草民就想著能早一些見到他就好。」

  蘇晉的心裡像堵了一塊巨石,唇邊勉力牽起一枚笑:「這怎麼好,等元喆出來,可要怪我這個做兄長的招待不周了。」說著,拿過老嫗手裡的行囊道,「阿婆便在晚輩衙門的處所歇腳,晚輩這幾日剛好有事務纏身,若能進宮,說不定還能幫您催催元喆。」

  說著,一邊扶起老嫗,一邊往偏堂後方的處所走去,推開自己的房門,又笑道:「阿婆千萬別覺得打擾了晚輩,晚輩聽元喆說阿婆您會納鞋墊,晚輩腳上這雙不合適,阿婆您一定為元喆納了不少,能順帶著給晚輩一雙便好。」

  老嫗眉間一喜,道:「行行,蘇大人您真是好人。」又仔細看了眼蘇晉的腳,說道,「大人您的腳比元喆小一些,他的您怕是穿不了,草民重新給您納一雙好的。」

  蘇晉點了一下頭,合上門退出來,迎面撞上一直跟在她身後的朱南羨。

  朱南羨看了眼她握緊成拳的手,一時不知當說什麼,只好問:「蘇晉,是不是我父皇……」

  蘇晉猛地抬頭看他,雙眸灼灼似火。

  可這火光只一瞬便熄滅了,蘇晉移開目光,搖頭道:「與殿下無關,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朱南羨默了一默,又問:「你不告訴她,是不是想先還許元喆一個清白?」

  蘇晉沒有說話。

  朱南羨看著她,忽然握住她的手,將一塊冰冷的物事放入她手心。

  蘇晉低頭一看,竟是一塊白無瑕的美玉。

  朱南羨道:「這是張奎擱在刑部大牢牆縫裡的玉,我親自去找的。」然後他頓了一頓,又說,「蘇時雨,你不必擔心,這一兩日我已琢磨過了,入仕的原因,你不說,本王便不問。你今後若想做什麼,你儘管去做,本王會幫你。本王只希望你能明白……你不是獨自一個人。」

  蘇晉愣了愣,過了會兒,她垂眸道:「殿下言重了。」

  柳朝明一邊翻看卷宗,一邊聽錢三兒稟報追查蘇晉當日被下毒的結果,面無表情道:「這麼說,除了一點蛛絲馬跡,你這兩日什麼都沒查到?」

  錢三兒道:「大人可錯怪下官了。除了這點蛛絲馬跡,下官倒還查出了一樁怪事。」

  柳朝明自案宗裡抬起眼。

  「柳大人,十三殿下當日既然肯跳雲集河救蘇知事,按說他應當也是對這案子十分上心的,難道不應當也查一查麼?可您猜怎麼著,他非但沒緊著追查這樁事,反而卻打發走了兩個承天門守衛,下官去問,居然恰好是當日跟著他跳河的兩個,您說怪不怪?」

  柳朝明道:「打發去哪兒了?」

  錢三兒道:「居然是直接送去西北衛所了。」一頓,又道,「柳大人,您怎麼看這事兒,下官怎麼覺得這事兒裡頭裹著點東西呢?」

  柳朝明眉頭微微一蹙,忽然想起沈奚那句「你平時的心思都用在揣摩事務上,揣摩人還是揣摩得太少了」,當即道:「你去問宮前殿的內侍宮女,當日十三殿下將蘇晉帶過去後,究竟發生過什麼。」

  ▼第25章

  趙衍聽了這話,愣了愣,覺得柳昀對蘇時雨關心過了頭。

  一時又想起這兩日間,宮中關於十三殿下與蘇晉的傳言,生怕柳朝明也被牽扯進去,打斷道:「這就不必了吧,若這事兒裡頭真裹著什麼,太子殿下早也料理了,我都察院橫插一道,豈不給東宮那頭添堵麼?」

  錢三兒又道:「柳大人,趙大人,其實十三殿下打發走兩個守衛還不是最怪的。」他覷了覷二位堂官的臉色,說道:「最奇怪的是,這兩個守衛出了應天府沒多久,人便不見了。」

  「不見了?」趙衍一驚,「這是個什麼說法?是被人劫走了,還是半道上跑了?」

  錢三兒搖頭道:「這就不知了,咱們這裡有錦衣衛衛大人的密信,消息倒還快些,估摸著東宮那頭要明日一早才知道這茬呢。」

  趙衍與柳朝明對視一眼:「你怎麼看?」

  柳朝明略一思索,算了算此去西北的路線,吩咐道:「命江西,山西,陝西三道的監察禦史務必留心,轄區內若發現這兩名守衛的蹤跡,當即上報,不得耽擱。」

  ***

  蘇晉又將已有的線索在心裡理了一次。

  柳朝明不知用了什麼法子,查到尋月樓的頭牌甯嫣兒的死與晁清的失蹤有關,並從刑部提了張奎這個死囚給她;朱南羨親自去刑部大牢,找到張奎「摸屍」時,從甯嫣兒身上摘下的玉墜子,證明張奎當日所交代的話屬實——他對甯嫣兒的死因的確不知情。

  而眼下需要查明的是,一,甯嫣兒死因為何;二,晁清的失蹤,與甯嫣兒的死究竟有何關係。

  據張奎交代,他當日在亂葬崗發現甯嫣兒的屍體後就暈過去了,醒來以後是被尋月樓的老鴇誣衊成兇手。

  他既然是被冤枉的,那麼這名構陷他殺人的老鴇一定知道些什麼。

  蘇晉握牢手裡的玉墜子,對朱南羨道:「多謝十三殿下,臣已知道當如何查下去了。」

  朱南羨原想陪她一起查,但天色已晚,他今日在北大營還有要務,「嗯」了一聲道:「若有所需,你便指人來王府說一聲。」

  蘇晉又是謝過,將朱南羨送出了衙門。

  待朱南羨的身影消失巷口,蘇晉回到衙門內,交代了一句:「阿齊,備馬車。」再掃了一眼立在一旁的周萍,想了想道,「皋言,你將官袍換上,陪我出去一趟。」

  周萍看她刻不容緩的樣子也不敢耽擱,將官袍換好,蘇晉已坐在馬車的轅座上等他了。

  劉義褚站在衙門口問:「你二人這是去哪兒?」

  蘇晉將周萍讓進車內,一揚馬鞭面不改色道:「青樓。」

  劉義褚連忙將茶碗往阿齊手上一遞,追了幾步攀上車轅:「捎帶上我捎帶上我。」

  暝色四起,十里秦淮笙歌渺渺。

  蘇晉將馬車停在坊外,一路往尋月樓而去。

  周萍得知蘇晉是為晁清的案子而來,忍不住埋怨:「你既是來辦案的,為何你穿便服,獨我一人穿官服?你可曉得為官的尋歡被抓是個什麼懲處?就是孫大人,平日將這兒當娘家的,也只敢自稱鹽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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