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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


  ▼第15章

  蘇晉看向朱南羨。

  他身著月白直裰,袖口繡了兩片竹葉,筆挺站在她對面,身後是茂密的竹林,月華灑下,竹海成濤。

  這樣素雅的衣衫,若換了旁人穿,或許是朗朗如清風,溫潤如明月。

  但朱南羨不一樣,他人是英挺的,氣度是坦率的,身穿新竹素衣,更顯得英姿勃發。

  蘇晉撩起衣擺,往地上一跪,鄭重其事道:「微臣不知何德何能,竟得十三殿下如此深恩厚意,他日殿下若有所願,微臣當鞠躬盡瘁,任憑驅馳。」

  朱南羨聽到「深恩」二字,伸去扶她的手驀地僵了一下,過了會兒,他道:「哦,這不算什麼,你平身吧。」

  蘇晉傷未痊癒,這一整日又奔波在外,全憑腦中一根弦緊繃著撐到現在,眼下晁清的案子總算有了著落,她放下心來。與之同時,藏匿在四肢百骸的疼痛與疲累浮上來,一跪一起之間險些向前栽去。

  朱南羨見狀,吩咐道:「鄭允,你即刻去宮裡請醫正。」

  蘇晉道:「不必了,微臣只是累了,早些回衙門歇上一日就好。」

  朱南羨本想挽留,但蘇晉方才一句「深恩」仿佛一道芒刺,令他竟不好多說什麼,看蘇晉撐著石桌歇了半刻,不由道:「你那日何必為了一個不相干的探花郎拼命,平白落了一身傷。」

  他這幾日實沒閑著,頗費筆墨地上了一封摺子為蘇知事請功,誰知摺子沒遞到皇案就被朱憫達扔回來,罵他狗拿耗子。

  蘇晉笑了笑:「殿下高看微臣了,若當真是個不認識的,微臣何必要犯這個險。」一時想起晁清失蹤後,許元喆一字一句地為她抄錄《大誥》,「他是微臣故舊,當時在場又無人認得他,微臣不去找他,該由誰去?」

  蘇晉說到這裡,順勢便問:「殿下在宮中,可知道許探花現如今怎樣了?」

  朱南羨道:「約莫是還好,父皇為保證公允,命登科三甲跟著晏子言一起重新審閱春闈的卷宗,時限十日,這麼一算,晏子言今日離開詹事府後,就該上奉天殿回稟父皇了。

  令這一科的狀元,榜眼,探花一起查案?為保證公允?

  蘇晉聽了這話,臉色不由一變。

  在朱景元這個帝王心中,所謂公允道義,哪比得上帝位重要?

  早年他誅殺功臣,剿滅前朝亂黨,北地死了數萬人,眼下南方江山海晏河清,而北地始終人心惶惶。

  以朱景元屠戮成性的做法,這次科場案,他不會想著一碗水該如何端平,他想的是該如何收復北地人心。

  他該要把這場科場案當作一次契機,對生在北方惶惶不可終日的人說:「喏,你們看,朕雖起兵自江山南,但天下萬民皆是朕的子民,朕對你們都是一視同仁的,當年你們中有人犯了錯,朕殺了他們,而今南方有人犯了錯,朕也一樣要殺他們。」

  更不必顧及這所謂的「錯」是不是「莫須有」,反正他皇威在上,滿朝文武都會封住自己的嘴巴。

  蘇晉原以為事出以後,景元帝革了登科三甲的封授,再從北方仕子中提幾人上來做成進士便也算了。

  但朱景元的思慮更深。

  他要做一齣戲,一出給天下人看的大戲。

  他命春闈的狀元,榜眼,探花跟著一起查自己的案子,面上看著是處事公允,實際上他正是要殺南人以撫北人。

  因為殺幾個仕子官員,定罪一樁科場案,就可以安撫北地萬萬人的心,對一個帝王來說,是一本萬利的。

  因此這樁案子在他的心中早已定了性——是他手裡頭穩固江山的籌碼,是這一科南方仕子逃不開的劫難。

  朱南羨看蘇晉的臉蒼白得沒了血色,不禁道:「蘇知事若實在疲累,就在本王府上歇下,明日一早本王命人備車馬送你回府也是一樣。」

  誰知蘇晉仿佛從骨血裡又掙出一絲力氣,跪地道:「十三殿下,微臣有一不情之請。」又跟朱南羨磕了一個頭,「微臣想連夜進宮見晏少詹事一面。」

  朱南羨本想說這有何難,然而下一刻,他終於明白蘇晉究竟為何如此迫切。

  一切為時已晚。

  鄭允疾步如飛地趕來南苑,通稟道:「殿下,宮裡出大事了!」

  朱南羨一邊摻起蘇晉,一邊道:「何事?你慢慢說。」

  「今日酉時,晏少詹事回稟陛下,說他已將春闈卷宗審閱完畢,春闈的主考,三位同考以及諸位進士均沒有舞弊,文章的確是南方仕子的更好。誰知陛下聽了這話,勃然大怒,說晏子言勾結裘閣老一同誆瞞聖聽,已下令將會試所有考官,以及複審大小官員一同下獄,令三日後將……將所有人處斬。」

  此言一出,朱南羨也愣住了。

  鄭允又道:「陛下盛怒之下,又命刑部與都察院呈交鬧事涉事衙門與人員名錄,眼下已命刑部帶著羽林衛的人,去各個衙司拿人了。

  朱南羨道:「可羽林衛的領兵權在大皇兄手上,晏子言落獄,羽林衛拿人,大皇兄不知道嗎?他沒有攔著父皇?」

  鄭允卻道:「皇上下令時,太子殿下就在當場,沒有攔阻。」又看蘇晉一眼,「且刑部要拿的人中,也有京師衙門的蘇知事。」

  朱南羨來回走了幾步,從腰間卸下一枚佩玉遞給鄭允:「你拿著本王的佩玉去找左謙,讓他即刻領金吾衛來本王府邸,如果羽林衛的人敢從本王府上帶走蘇知事,且看他們有沒有這個本事!」

  鄭允愕然:「殿、殿下?」

  朱南羨道:「愣著做什麼!快去!」

  蘇晉道:「殿下三思,殿下維護之意,微臣感激涕零。殿下可曾想過,若金吾衛與羽林衛對峙,駁的是誰的面子?」

  朱南羨怔住。

  蘇晉道:「不錯,正是陛下。殿下或許能護得了微臣一時,卻不能一世相護,微臣今日躲過去,日後又當怎麼辦?亡命天涯嗎?何況聽鄭總管的意思,刑部押我進宮,不過是為審訊問話,微臣自問無愧於天地,他們未必會拿我怎麼樣。」

  朱南羨方才也是一時腦熱,聽了蘇晉的話,慢慢冷靜下來,卻又道:「你有傷在身,又奔波勞累,眼下正當歇息,倘使刑部使用刑訊,你如何撐得住?」

  蘇晉道:「微臣沒有那麼孱弱,不過一夜,有什麼過不去的?」說著,朝朱南羨一揖拜別,折身往府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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