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恰逢雨連天 | 上頁 下頁
二二


  朱南羨思量半晌,朝蘇晉離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吩咐鄭允:「你去備一輛馬車。」然後轉身往另一個方向去了。

  王府路徑的路徑九曲十八彎,蘇晉繞了許久,至府門,府外已有一輛馬車等著她了。

  朱南羨已換回蟒袍,坐在轅座上,沖蘇晉揚了揚下巴:「上來,本王送你回府。」看蘇晉一動不動,他又道,「你不讓本王招金吾衛,本王應了,但你有傷在身,需好好歇息,本王打定主意要護你一夜,本王命你也應了。」

  他跳下車轅,側身讓蘇晉登上馬車,擦肩而過時,終是道:「蘇時雨,你心中可能有疑惑,不知本王為何要袒護你,你好生歇息,等眼前這一遭熬過去,本王一定坦言相告。」

  蘇晉掀簾入室,聽到這一句,身形一頓,沒有答話

  馬車轆轆行在京師夜深的大道上,朱南羨想起往昔種種,一時懊悔不已。

  車室內寂靜無聲,朱南羨以為蘇晉已累得睡去,裡頭輕聲傳來一句幾不可聞的歎息:「殿下,時也命也,微臣的境遇,是造化所致,殿下何必掛懷?」

  ▼第16章

  殿下,時也命也,微臣的境遇,是造化所致,殿下何必掛懷?

  這一聲微不可聞的歎息令朱南羨握住韁繩的手緊了緊,他甚至能想像蘇晉說這句話的神情——她一定很累了,倚在車壁上,疲憊地合著眼,眉宇間是消褪不去的蒼蒼漭漭。

  朱南羨清楚地記得,五年前的蘇晉,不是這樣的。

  彼一時,西北衛所要增派指揮使,他自小尚武,上書請命前去。

  當時景元帝染了時疾,一切大小事務皆由朱憫達代理。

  朱南羨的摺子遞到皇案便被朱憫達扔回來,斥責了一句「盡逞莽夫之勇」,令他閉門思過七日。

  那時的朱南羨還有個不撞南牆不回頭的性子。

  他默不作聲地將摺子收了,回到宮裡,非但閉了門,還拒了水食,連著五日滴米未盡,直到朱憫達命人將門撞開,看到這個半死不活唇角乾裂還仿佛得勝一般咧嘴沖自己一笑的胞弟。

  朱憫達恨不能把他一腳踹死。

  到底是跟在身邊長大的,朱憫達知道老十三吃軟不吃硬,隨後又想了一個轍,動之以情地勸了一番,大意是:「不是皇兄我不讓你去,但你身為天家子,腹中無經綸,只會舞刀弄劍,豈不讓人笑話?」

  然後又塞給朱南羨一個信帖,說:「這樣,皇兄給你一個機會,我這裡有個對子,三日內,你只要能對出十句各不相同的下聯,證明你肚子裡有點墨水,皇兄便批了你的請命書。」

  朱南羨頭當時想得簡單,他印象中的對子左不過「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這樣的,便是要對上十句,又有何難?

  直到他翻開朱憫達的信帖,才知道自己是中計了——

  一杯清茶,解解解解元之渴。

  朱南羨皺眉深思,這他娘的什麼玩意兒?

  彼時朱十三尚未開衙建府,還跟著朱憫達住在東宮。

  兩日之內,他拿著對子請教遍了詹事府,文華閣,乃至東宮上下的內侍宮女,甚至把刀架在了小火者的脖子上,小火者也只是戰戰兢兢地跪下,哆哆嗦嗦地回他:「稟、稟殿下,奴才不識字……」

  朱南羨知道自己是著了朱憫達的道了,想必朱憫達早已知會過所有人,不許幫十三殿下對對子。

  於是他坐在詹事府的門口,鬱悶地想,這隨宮上下,還能不能找出一片淨土了?

  正當時,他聽到不遠處有兩個春坊官談論詩文對子,言語中提及明日的詩禮會。

  朱南羨腦中靈光一現,上前打聽什麼是詩禮會。

  原來這乃是翰林半年一次的盛會,為各大學與文官墨客交流才學用的,而明日的詩禮會,三月前方入翰林的新科進士也會去。

  朱南羨以為,這乃是天賜良機。

  平日與他打交道的幾個翰林老學究早看慣了朱憫達的臉色,但新科的進士不一樣,若讓他找到漏網之魚,為他對出對子,去西北衛所就有望了。

  翌日,朱南羨便溜去了翰林文苑的詩禮會。

  他是皇子,宮裡有不少人認得他,是故沒有在文思飛揚曲水流觴的文苑裡紮堆,而是繞過竹林,去了後苑。

  後苑有一淺湖,湖心有個水榭。

  朱南羨隱隱看到水榭裡站著一人,那人負手背對著他,素衣廣袖,衣袂翻飛,翩翩然好似謫仙。

  此人便是蘇晉,五年前的蘇晉。

  朱南羨順著石橋走過去,喚了一聲:「你是——」

  蘇晉回過身來。

  朱南羨生在深宮,自小才子高士見過不少,也有雅潔之人,令人見之忘俗。

  但蘇晉還是太不一樣了。

  眉宇間自含清霜煙雨,回首之間仿佛春風明月都被攬盡在懷。

  她就這麼負手立於水榭中,暗夜無邊的風仿佛因她而起,身後水波不興的淺湖驟然成海,浪潮濤濤排山而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