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恰逢雨連天 | 上頁 下頁
一二


  那校尉被他勒得喘不過氣,覃照林把他推開,啐了一口罵道:「一群廢物點心!」

  校尉摔了個狗啃泥,爬起來順了兩口氣道:「大人,要不抽刀子殺吧?」

  「抽刀子殺?」覃照林生得五大三粗,一抬胳膊就掀起一陣風,將剛爬起來的校尉又扇到地上去,「你腦子進水了?且不說你能不能分清這裡頭誰是鬧事的誰是尋常百姓,就是分得清,這些鬧事的縱然王八蛋,你敢隨便殺?他們可是有身份的舉人仕子,沒皇命下來,殺一個,賠上你十個豬腦子都不夠!」

  蘇晉上前一步將校尉扶起,撿重點問:「你方才說找人,可還有什麼人陷在人群裡頭?」

  校尉見眼前這一位雖是文質書生,比起已氣得七葷八素的覃照林,好歹還算鎮靜,便實打實交代道:「回這位官爺,當真不是俺們不仔細找,只是這新登科的許探花誰見過?單憑一張畫像可不成呀,擱俺們大老粗眼裡,你們這些讀書人都長得秀鼻子秀口一個模樣。」

  蘇晉愣了半日,問:「你說的許探花,全名可是叫作許郢,許元喆?」

  貢士名冊她看過,八十九名仕子,只有一個姓許的。

  果不其然,那校尉連連點頭道:「對,對,正是這個名兒!」

  正午時分,豔陽當空,暮春的天並不算得炎熱,蘇晉卻驟然出了一腦門子的汗。

  她再向覃照林一拱手:「覃大人,你且將你手底下百號人分抽八十人,守住朱雀巷南面兩個出口,從那裡疏散人群,只要不讓鬧事的從城南正陽門出城,其他都可從長計議。」

  「你懂個棒槌!」覃照林呔道:「把人都指使走了,誰他娘的給老子撈人去?誰他娘的給老子抓鬧事的去?!」

  「你的人手已然不夠,還妄想著能以一治百,化腐朽為神奇麼?」蘇晉斥道:「倘若無法取捨,只會顧此失彼,得不償失!」

  覃照林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有一瞬間,他仿佛看到了蘇晉目光深處的刀兵之氣。

  這一雙本該屬於讀書人的清雋眸子裡藏著星火灼灼,彈指間便可燎原。

  「格老子的!」他再啐了一口,指著校尉道:「你先聽這小白臉兒的,調八十人擱去城南兩個巷口,等東西城兵馬司那群王八蛋來了,讓他們抽人把茶坊裡那幾個弱雞崽子送走。」

  校尉苦著臉問:「那大人您幹什麼去啊?」

  覃照林咬牙切齒:「老子他娘的撈人去!」言罷,大步流星地往人堆裡走。

  「回來!」蘇晉當即喝道,走到校尉跟前:「把刀給我。」

  校尉眨了眨眼:「啥?」

  蘇晉也不跟他廢話,抬手握住他腰間刀柄,一把抽出。

  長刀出鞘,刀光如水。

  蘇晉割下一截袖擺,將刀柄纏在手腕上,對愣然盯著自己的覃照林道:「你認得人麼,你就去撈人?」她握緊刀柄,朝亂如潮的人群走去,拋下一句:「你留下,我去。」

  覃照林怔怔地看著蘇晉的背影,從牙縫裡崩出句話來:「大爺的,見過找死的,沒見過這麼能找死的!」回頭吩咐校尉:「還不找兩人跟上?」

  人潮仿佛沼澤泥潭,陷進去便沒了方向。

  恍惚中,蘇晉覺得自己仿佛置身於十二年前的浩劫之中,周遭的打殺聲如變徵之音,她手握一把沾滿血的短匕,藏在屍腐味極重的草垛子裡,孤立無援。

  蘇晉穩了穩身形,心想,這些鬧事的既然是沖著登科仕子來的,那麼身為探花的許元喆一定是眾矢之的,該被堵在最裡端。

  尋常百姓看到鬧事了都會避之不及,只要逆著人群,必然能找到許元喆。

  再往裡走,往外擠的人果然少了。

  前方的人背著他們圍成一個半圓,隔著人隙,隱約能見靠牆半臥不知生死的許元喆。

  蘇晉暗暗吸了口氣。

  蘇晉不作聲,撥開人群走到許元喆身邊,拍了拍他的臉,喚道:「元喆,醒醒。」

  許元喆竟還留有一絲意識,迷迷濛濛睜開眼,看到蘇晉,眼眶裡霎時蓄滿了淚:「先生,我……疼……」

  蘇晉點了一下頭:「我知道,忍著。」一手抬起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要扶他起身。

  攙著許元喆才走了沒兩步,身後一陣勁風襲來,一道悶棍直直打在她的小腿肚上。

  蘇晉一陣吃疼,雙膝一軟,向前撲跪在地,不防後背又是兩棍掃來,劇痛幾乎令她的五臟六腑移了位,喉間一股腥甜翻湧而上,竟嗆出一大口血來。

  眼前浮現一雙黑頭皂靴,頭頂一聲音嗤笑道:「我道是誰,原不過一從八品小吏。天皇老子都不管的閒事你要來管,也不怕將小命交代了?」

  說著,抬起一腳踩在蘇晉持刀的手上,周圍一陣哄笑聲。

  蘇晉只覺手骨都快要折了,可在這劇痛之下,頭腦卻異常清明起來。

  她仰起頭,問:「天皇老子都不管?什麼意思?」

  有人聚眾鬧事,官差拿人,朝廷問罪,天經地義,何以天皇老子都不管?難不成他們鬧事,背後還有靠山不成?

  眼前人穿一身牙白衫子,聽到這一問,驚覺失言,目色中一絲驚慌閃過,咬牙道:「給我宰了他!」

  然而話音剛落,蘇晉摻著許元喆的手一松,電光火石間從靴裡拔出一把匕首,紮入牙白衫子的左腿。

  牙白衫子吃疼,腿間力道消失全無,蘇晉抽回被他踩著的手,顧不上疼痛,當即撿起長刀用力一揮。

  她聽見皮開肉綻的聲音,溫熱的血迸濺到她的臉上身上。

  也不知這牙白衫子死了沒有。

  視野中一片模糊的血色,恍惚間,蘇晉竟想起了一些不相干的,刑部不是要送個死囚讓她殺一儆百麼?如今她無師自通,死囚人呢?

  蘇晉跌跌撞撞地站起身,眼神血意森森,就像個亡命徒:「不是說要宰了我嗎?要麼上,要麼滾,否則誰再往前一步,本官就砍了誰!」

  至申時時分,東西二城的兵馬司終於在朱雀巷彙集。

  覃照林身後的茶坊應聲而開,禮部的江主事上前來跟覃照林行了個大禮,道:「今日多虧覃指揮使庇護,大恩大德,深銘不忘。」

  覃照林道:「江主事客氣了,這正是俺職責所在。」

  江主事又道:「敢問指揮使,早時可是京師衙門的蘇知事來過了?」

  覃照林稱是。

  江主事四下望瞭望,問:「那他現在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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