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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


  立在堂前聽牆角的一小廝探出頭來,看了看蘇晉,又看了看晏子萋:「敢問知事大人,姑娘這是要去夫子廟,還是要去朱雀巷?看時辰,新登科一行人馬出宮門該有好幾碗茶的功夫了。」

  「去太傅府!」蘇晉額上青筋一跳,怫然道。

  正這時,外頭連滾帶爬進來一人:「劉大人,蘇知事,出事了!」

  這人是今日當差的衙役,二更天被孫印德指派去朱雀巷的,興許是被嚇著了,說得顛三倒四。

  蘇晉聽了個大概。

  遊街途中一直有人鬧事,至朱雀巷,場面徹底失控,五城兵馬司的兵衛只險險護得幾位官員與狀元爺的安危,榜眼和探花均被掀下了馬,捲進人潮裡去了,甚至有人與官兵打起來,有死有傷。

  那衙役煞白著一張臉,驚魂未定:「小的從未見過這陣仗,那些鬧事的連皇榜都撕了,怕是要折騰個不死不休!」

  劉義褚聽到有死傷,臉也白了:「孫府丞人呢?他不是早帶人巡視去了麼?沒跟著狀元爺一行人馬?沒幫著五城兵馬司治治這群不要命的?」

  衙役道:「原是帶人跟著的,可走到夫子廟,那些鬧事的看到穿官服的已是六親不認,孫大人就……」

  「混賬東西!」不等他說完,劉義褚一拳砸在門柱上,也顧不上誰官大誰官小,轉頭看著蘇晉:「你來說,該怎麼辦?」

  蘇晉只覺從昨日到今晨,這一茬兒接著一茬兒如驚濤拍岸,撞得她太陽穴生疼,而今到了這旦夕存亡的一關,她竟奇異般冷靜下來,餘光裡掃到一步步悄無聲息退出去的晏子萋,高喝了一聲:「站住!」

  伴著這一聲呼喝,守在府門外的兩名衙差將水火棍交叉一併,攔在晏子萋跟前。

  蘇晉沉聲吩咐:「來人,把她給我捆了!」

  晏子萋瞠目結舌:「你敢——」話未說完,已有衙差背著麻繩來了,他們不知眼下此人正是晏家大小姐,只以為是尋常丫鬟,三下五除二就將她捆了起來。

  蘇晉又問阿齊:「馬車備好了嗎?把她送去太傅府。」

  晏子萋急得帶了哭腔:「你這麼做,就不怕得罪晏家,得罪太傅?」

  蘇晉道:「若任你去了朱雀巷,我這腦袋也就不用在脖子上呆了。」

  她說著一頓,又想,這京師上下不知哪條街巷還藏著趁亂鬧事的歹人,晏子萋這一去未必無恙,便從袖囊裡將晏氏玉印取出,交到晏子萋手裡,冷冷道:「拿走防身。」

  蘇晉看著阿齊將晏子萋拎上馬車,回頭便與劉義褚道:「你留在衙門,給我備一匹馬。」

  劉義褚愣了愣:「你瘋了?」

  蘇晉一陣風似地折回堂內,取了官服往身上籠了,一面說道:「不然呢?守在這裡坐以待斃?還是帶著十幾個衙差抓人去?怕是連夫子廟都殺不過去就要被打回來。」

  差役已將馬備好,劉義褚一想到方才的衙役說那群鬧事的看見當官的六親不認,覺得蘇晉簡直作死,再勸道:「那你好歹將這身官服脫下來啊!」

  蘇晉翻身上馬:「我區區知事,沒了這身官服,如何差遣得動散落四處的衙役?如何跟五城兵馬司借人?」

  劉義褚一把抓住韁繩,狠狠咽了口唾沫:「時雨,你聽我說,衙門的差事哪能比自己的命重要?便是今日這差當不好了,大不了致仕不幹了,往後的日子山遠水長,何必跟自己過不去?」

  蘇晉知道他是為自己好。

  她勒韁坐於馬上,看著天邊變幻莫測的雲,耳畔一時浮響起喊打喊殺之聲。

  十年前的浩劫猶自振聾發聵,遑論今日?

  蘇晉低聲道:「我不是跟自己過不去,是人命。」

  劉義褚聽了這話,愣然鬆開韁繩,蘇晉當即打馬而去,濺起一地煙塵。

  有衙役在一旁問:「劉大人,我們可要跟著去?」

  劉義褚搖了搖頭,他們十來人,去了又有何用?

  他忽然有些想笑,孫老賊雖不學無術,看蘇晉倒是看得准,面兒上瞧著是個明白人,皮囊裡一身倔骨頭。

  劉義褚心裡不是滋味,他是個得過且過的人,將「安穩」看得比什麼都重要。

  可蘇晉那一句「人命」仿佛點醒了他,讓他隱隱窺見這場荒唐的鬧事將會結下的惡果。

  難怪堂堂左都禦史和大理寺卿會並頭找上門來。

  劉義褚當機立斷道:「你去找周通判,讓他能召集多少人召集多少,去朱雀巷與蘇知事匯合。」又吩咐另一名差役,「你拿著我的官印,去都察院找柳大人,就說蘇知事獨自一人去了朱雀巷,讓他無論如何,命巡城禦史也好,驚動上十二衛也好,去看看蘇知事的安危。」

  ▼第8章

  朱雀巷沸反盈天。

  蘇晉策馬立於不遠處,情況遠比她料想的糟糕。

  熙攘的巷陌儼然如一頭張著血盆大口的巨獸,將往來的百姓,維持秩序的官兵捲進去。間或有鬧事的不斷地往裡沖,有人哭而喊之,有人憤然斥之,有人揭竿欲起,有人竭力想擠出人群,卻分不清哪端才有出路,推搡之間,也不知是否將人踩在足下。

  鬧事的與百姓混在一起,都在這亂哄哄的街巷中煮成一團爛鬻,已然分不清誰是誰了。

  南城兵馬指揮使怒喝道:「封路!給老子封路!」

  可朱雀巷呈「井」字狀,四通八達,他手底下的人多數被捲進人潮身不由己,餘下的還要護著幾個朝廷大員的安危,哪裡來多餘的人封路。

  蘇晉翻身下馬,上前一拱手道:「覃大人,此處怎麼就您一個司?東城西城的兵馬呢?」

  「這還用問?那群暴脾氣的鐵定在哪兒跟人幹起來了!」覃照林罵道。

  蘇晉來的路上已有耳聞。

  眼下京師全都亂了套,四處都有鬧事的人,聽說還有數名仕子舉著「裘舞弊,南北異」的旗號鬧到了承天門外。

  蘇晉略一思索,又問:「你手頭上使喚得動的還有多少人?」

  「百來號吧!」覃照林邊說邊轉頭掃她一眼,一看竟只是應天府一區區知事,頓時頭疼地「嘖」了一聲,嘀咕了一句:「怎麼來了個不要命的?」指了指後頭的茶坊,不耐煩道:「擱裡面兒帶著去!」

  茶坊外頭重兵把守,想也不用想,幾個朝廷大員就躲在裡頭。

  正這時,有一校尉跌跌撞撞地從人群裡擠出來,哭喪著臉往覃照林身前一跪:「指揮使大人,沒找著……」

  覃照林一把揪過他的衣領:「沒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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