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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覃照林歎了一聲:「這正是老子……俺目下最擔心的,蘇知事進那朱雀巷裡頭找人去了,已近兩個時辰,還沒出來。」

  江主事驚了一跳:「還沒出來?」背著手來回走了幾步,喃喃道:「壞了壞了。」

  覃照林看他這副樣子,問:「莫非這蘇知事還有什麼來頭不成?」

  江主事還沒來得及答,長街盡頭忽聞金角齊鳴,馬蹄震天,一眾官員馭馬而來,身後還跟著數千兵衛,皆是頭戴鳳翅盔,身穿鎖子甲。

  竟是金吾衛的裝扮。

  覃照林一時有些搞不清狀況,倒是江主事,認清排頭二人,登時就拽著覃照林跪下,高聲行禮:「卑職拜見柳大人,拜見左將軍。」

  柳朝明臉上沒什麼表情。

  左謙也不出聲,反是轉身號令:「眾將士聽令!列陣!」

  肅穆的金吾衛方陣驀地分列兩側,長街盡頭再次傳來馬蹄聲。

  馬上之人紫衣翻飛,一雙眼如星月,明亮至極。至眾人跟前,他勒馬收鞭,駿馬前蹄高抬,揚起一地塵土。

  左謙單膝跪地,高呼道:「參見十三殿下!」

  一時間,眾將士得令,齊身跪拜,山呼海嘯道:「參見十三殿下!」

  ▼第9章

  朱南羨從馬上一躍而下,將左謙扶了扶,問:「怎麼樣了?」

  左謙道:「回殿下,柳大人已命巡城禦史在朱雀巷東西兩面設下禁障,逐一排查,覃指揮使亦派人自南巷口疏散人群,末將已分派兵馬,盡力配合。」

  他不敢邀功,若不是廷議過後,柳朝明率先請命,令巡城史與兵馬司自東西二城開道設禁,金吾衛不可能在兩個時辰內便趕到朱雀巷。

  朱南羨點了一下頭,道:「辛苦了。」

  他的眼裡仿佛淬了星辰,微一展顏,器宇軒昂得很。

  左謙抱拳謝禮,轉身問覃照林:「覃指揮使,禮部幾位大人可還安好?」

  躲在茶坊裡吃了一晌茶,已不能再好了,覃照林想。

  轉而又想到蘇晉,雖說區區知事,不值一提,可他方才被江主事點了醒,猜想蘇晉約莫有來頭,眼前林立著一干子官階壓死人的大員,也不知誰才是蘇知事背後那位。

  他一大老粗,心裡想什麼,臉上寫什麼。

  左謙喝道:「把話往明白裡說,別吐一半,咽一半。」

  「是。」覃照林連忙道:「稟殿下,稟禦史大人,稟左將軍,禮部幾位大人雖好著,但是應天府衙門的蘇知事早先過來幫忙,眼下還陷在人群裡頭沒出來。」

  話音落,四周竟似乎安靜了些許。

  覃照林微微抬起眼皮,覷了覷各位大人的神色,柳朝明慣常冷著一張臉,這便算了,朱南羨雖貴為殿下,卻是個出了名好伺候的主兒,可這一看,眉梢眼底哪裡還找得出一絲和氣。

  左謙恍然憶起四年前,十三殿下大鬧吏部,好像就是為一個姓蘇的,心思急轉,問道:「可喚作蘇時雨?」

  覃照林茫然道:「啥?」

  柳朝明立在一旁,忽然開口道:「蘇晉,時雨是他的字。」

  覃照林呆了一呆,忙道:「對,對,正是蘇晉。」

  心底有一股晦氣油然而生。

  蘇晉這廝究竟什麼來頭?連金吾衛的頭兒與左都禦史都曉得他的小字?

  朱南羨忽問道:「他去了多久了?」

  覃照林道:「回殿下,已去了兩個時辰。」說著,一頭砸在地上,險些磕出個坑,「稟殿下,稟禦史大人,屬下知錯了,屬下這就去找蘇知事,等把人找著了,再把俺腦袋割下來給知事大人當球耍。」

  卻沒人再理他。

  那頭左謙已下令金吾衛列長龍陣,二人成排,執矛開道,將朱雀巷擁擠的人潮強行撕出一道口子。

  不多時,有小兵來報,說找著人了。

  朱南羨看柳朝明一眼,微一點頭,大步流星地朝朱雀巷邁去,然而只堪堪走了幾步便頓住了。

  長巷深長,金吾衛分列兩側,盡頭處跌跌撞撞走來一個渾身是血的人。

  她右手邊還懸著一把長刀,隔得遠,看不清是握是提,卻無力地拖著,刀鋒履地,發出尖銳的刺響。

  日暮前的暉色異常濃烈,淬了金子一般兜頭澆下。

  蘇晉的心裡卻浮起稠密的雲,雷聲轟隆過境,洋洋灑灑下得不是雨,是冰粒子。

  金吾衛從她手裡接過許元喆的一瞬間,她便覺得完了。

  到底還是驚動了親軍,驚動了聖上。

  三十年前,前朝大亂,各方勢力並起,朱景元兵馬中原,立隨為國,景元為年號;十二年前,景元帝以謀逆罪、勾結前朝亂黨之罪,誅殺功臣,將北都舊址付之一炬,牽連北地數萬人,北方仕子才人因此零落,每逢科舉,高中者寥寥無幾。

  而今天下雖定,卻因一場科考,揭起北方仕子的舊傷疤。

  且不論今年春闈到底有沒有人舞弊,以朱景元屠戮成性的做派,想收復天下人心,這回又該殺多少人?

  蘇晉一時有些自責,想到張石山柳朝明將重任交到她肩上,她卻有辱其命,恨自己沒能早作準備,竟讓孫印德將衙門的衙差都帶走,如果昨晚警醒些就好了,又何至於拼了命挽回仍是功虧一簣?

  可是,再給自己百餘衙差,又有什麼用呢?

  蘇晉扯了扯嘴角,想笑,又笑不出來。

  誰能料到一場南北之差的科考案竟能鬧到今日這種地步?她不過一從八品知事,沒有通天徹地的本事,便是豁出性命,也不過將自己搭進去,又能扭轉什麼乾坤?

  罷了罷了,是她腦子進水,才妄圖將社稷禍福扛在己身,誰生誰死于她何干?權當自己的良心已讓狗吃了,圖個輕鬆痛快。

  有金吾衛上前來攙她,蘇晉擺了擺手,避讓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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