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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


  小吏朝孫印德一拱手,笑道:「孫大人,眼下天色已晚,大人若實在有話,不如改日上都察院與柳大人細說。」

  孫印德急忙稱是,又遲疑道:「只是下官區區一府丞,也不知該何時上門,才不至於叨擾了左都禦史大人?」

  小吏沖車夫使了個眼色,車夫一揚鞭,馭著馬車走了。

  小吏彎著一雙笑眼,對孫印德打個揖,歉然道:「這原是我的過錯,昨日巡城禦史巡街,瞧見孫大人您當值時分去了輕煙坊,喝得爛醉如泥,方才出衙門的時候,柳大人還叮囑下官,說等此間事畢,請孫大人到都察院喝茶哩。」

  蘇晉連夜又將《隨律》,《隨法典要》以及《京師街巷志》翻看了一遍。

  大理寺都察院兩位堂官並頭找上門來,她不敢怠慢,加之日前看過的貢士名冊,心裡猜到這次的仕子鬧事並非面上看著那麼簡單。

  自古科場案無一不是一場連皮沾著骨頭的血雨腥風。

  朱景元更非仁慈的皇帝,十餘年前那場聲勢浩大的謀逆案,罷中書省,廢宰相,株九族,牽連萬餘人,直至今日還在追查同黨。

  也正因為此,如今科場案有了苗頭,柳朝明沒有去找五軍都督府,沒有去找上十二衛,而是吩咐區區應天府帶著衙差去拿人,若當真有仕子鬧事,只當是暴民收押。

  只有將事件的本質化繁為簡,才不至於釀成大禍。

  到底是做學問做慣了的人,翻起書來如老僧入定,直至外頭響起拍門聲,蘇晉才回過神來。

  天邊已泛魚肚白,劉義褚捧著盞熱茶,打著呵欠歆羨道:「還是你好福氣。」

  蘇晉問:「怎麼?」

  劉義褚鬱鬱道:「昨夜孫老賊點天兵天將,二更天便叫我們起身,跟他去城內各個點巡視,你是張大人點名留下鎮場子的,唯獨沒吵了你。」

  蘇晉道:「既然孫印德把人都帶走了,你怎麼還在?」

  劉義褚道:「不留下我,你還盼著孫老賊能把周皋言留下?他巴不得你倒八輩子血霉,把人都帶走,也是鐵了心不叫你好過。你還是求菩薩保佑,今兒可千萬別出事兒,否則孫老賊在外巡視,頂多算個辦事不利,你這鎮場子的沒鎮住,當心都察院的柳當家活剝了你的皮。」

  蘇晉皺眉道:「眼下衙門還剩多少人?」

  劉義褚道:「算上我,也就十來人吧。」說著,忽然用手肘撞了一下蘇晉,樂道:「我說你這廝怎麼葷腥不沾,原來竟藏了個貌美的相好,嘴還挺嚴實。」

  蘇晉聽他滿嘴胡謅,面無表情地將門閂上。

  換了身常服,匆匆洗了把臉,才又將門打開:「你上回誣衊皋言有個相好,結果那人是……」

  話說到一半便頓住了,門外站著的人,已從劉義褚變作一身著藕色衣裳的女子。

  日出將明,西角挺拔的碧竹仿佛染上一蓬清霜,女子原還在四下張望,循聲望來,看到蘇晉,呆了半晌才問:「是……蘇公子?」

  ▼第7章

  蘇晉心裡頭壓了一座魏巍高山,好不容易從千頭萬緒中理出一個線頭,才想起今日是太傅府千金,晏子萋登門造訪的日子。

  晏子萋仍自稱是晏三公子的丫鬟。

  蘇晉將她請到花廳,斟了盞茶遞給她,問:「你可知你家公子為何將玉印落在了貢士所?」

  晏子萋道:「貢士所進出不是有武衛把守麼,他們沒見過我家三少爺,少爺便拿這玉印叫他們瞧。」

  蘇晉反問:「他是詹事府少詹事,拿官印自證身份不是更妥當?」

  晏子萋訕訕道:「我家少爺出門急,沒帶上官印。」

  「是麼?你是晏三公子甚麼人,連他身上揣沒揣著官印都曉得?」蘇晉又問,一頓,平靜地喚了聲:「晏大小姐。」

  晏子萋一時怔忪。

  她今日特意梳了丫鬟頭,穿了素裙裝,裡裡外外打扮妥當,沒成想這蘇晉只瞧了她兩眼,便識破她的身份。

  晏子萋站起身,辯解道:「蘇公子誤會了,我……奴婢哪是什麼小姐,不過是貼身侍奉三少爺,曉得的多了些罷了。」

  蘇晉的目光落到窗外,卯時已過,該是上值的時候了。

  她不欲與晏子萋多作糾纏,逕自道:「蘇某雖是末流知事,但尋常丫鬟見了我,便是不稱一聲大人,好歹也叫官人,你卻喚我公子,」晏子萋張了張口,欲分辯,蘇晉打斷道:「此其一;其二,你若當真是丫鬟,斷沒有本官斟茶與你,你不推讓就接過去的道理;你自初見我,不曾向我行禮,自進得花廳,也是你坐著,我站著與你說話,可見是養尊處優慣了,此其三。」

  蘇晉定睛看著晏子萋:「還要聽其四其五麼?」

  晏子萋被這一通大論震得說不出話,過了會兒,她訕訕地擺了擺手。

  「本官知道你來衙門,是為尋回你的玉印。」蘇晉有的放矢,「我可以將玉印還你,但我要知道,你那日究竟為何要去找晁清,你與他說過什麼,又因何事爭執。」

  晏子萋垂頭喪氣地思量一陣,終於放棄掙扎:「我可以告訴你,但——」她驀地抬起頭:「我有一個要求。」

  「你說。」

  「今日狀元遊街,你帶我去瞧一眼。」

  蘇晉無言,默不作聲地看了她一陣兒。

  這半月以來,仕子鬧事頻頻,帶她去看狀元遊街?簡直荒謬。

  晏子萋又切切道:「其實我就是為這事來的,其中因果不便與公子細說,但是……」

  但是蘇晉對這因果不感興趣,外頭天已亮透了,她將晏子萋撂在花廳,轉身往當值的前堂走去,反正晏氏玉印還在她袖囊裡揣著,遲早能叫晏子萋開口。

  蘇晉一跨過前堂門檻,裡頭當值的幾個齊刷刷將她盯著。

  劉義褚萬年不變地捧了盞茶,「咳」了兩聲,十分正經的樣子:「蘇知事,咱們衙門上值,可不興帶家眷的。」

  蘇晉愣了愣,回身一看,晏子萋果然悄無聲息地跟在身後,目光對上,還尷尬地沖她笑了一下。

  劉義褚溜達到蘇晉身邊,又拿胳膊撞了一下她:「是哪兒的人?可許過婚配了?」

  晏子萋生怕蘇晉將她的身份透露出來,活學活用地施了個禮:「稟大人,奴婢乃太傅府三公子的丫鬟,眼下是來找蘇大人取我家公子的信物。」頓了一頓,心生一計,「公子還吩咐奴婢,取了信物,要馬不停蹄地將信物交到長平府小侯爺,也就是禮部郎中任暄手裡,但奴婢聽說,任大人眼下正帶著新登科的狀元遊街呢。」

  劉義褚不由瞪大眼:「你要去遊街的地兒?」

  那頭蘇晉已吩咐:「阿齊,備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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