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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


  紀封居然肯對她多說了兩句,儘管說話前,他先嗤笑了一聲:「你信不信按照段翱翔睚眥必報的性格,他等一下一定會找藉口來我這邊轉一轉,看看你到底有沒有在我這清理衛生間。如果沒有,你猜他會怎麼做呢?」

  許蜜語後背一涼。她今晚夜班,從這裡下去也不能下班,還要上班到零點為止。在這期間如果段翱翔發現她不在紀封的套房內了,一定會想方設法再把她調度上來,調度到他段翱翔的套房裡去的。到時候趁著他在氣頭上,她會遭到怎樣的折騰羞辱,她已經不敢去想像。

  「想明白了?」紀封在問她。

  許蜜語忍著哆嗦點了點頭。

  「那還傻站在那?是在等著我給你帶路嗎?」紀封微微皺眉,聲音裡已經又染上了點不耐和嫌棄。

  許蜜語趕緊行動起來,沖去離她最近的衛生間開始做衛生。

  ***

  許蜜語認真地收拾著,沉浸式地賣力勞動能讓她暫時放下一切煩亂雜念。體力佔據太多精力,腦子就會顧不上胡思亂想,人也就能短暫拋開煩惱了。

  收拾完一個衛生間就去收拾下一個。她把馬桶刷得像塊玉似的光亮,燈光投在上面,反射出來的都是耀眼的彩芒。

  在這片冷冰冰的反射光芒裡,想到今晚段翱翔看向自己的眼神,許蜜語渾身不由打個寒顫。

  他向她放話說,讓她等著瞧。

  看看手腕上還沒有消退乾淨的紅印,許蜜語覺得有些不寒而慄。

  她幻想如果今晚不再跟段翱翔產生正面交集,等過了明天他下了氣頭,應該會顧念貴賓身份,不再找她麻煩了吧?

  正想著,她忽然聽到外面客廳裡傳來說話聲音。

  「老紀,我那邊的衛生間都給用上了,我來你這方便一下啊!」一個莽撞聲音,不顧紀封反對,又帶起莽撞步伐,沖向每一個衛生間。

  當聽到腳步逐漸靠近,許蜜語趕緊低頭繼續刷早已經刷到反光的馬桶。

  身後的門突然被撞開。許蜜語深吸口氣才回頭去看,鎮定地叫了聲:「段先生。」

  段翱翔看到許蜜語後,面色兇狠。許蜜語有種下一秒他會撲過來把自己咬死撕碎的錯覺。

  許蜜語不知道他要怎麼報復自己。她感覺有點心慌。

  但好在下一秒,紀封不耐煩又不高興的聲音把段翱翔叫走了。

  「你到底是來我這上衛生間的,還是來我這數衛生間的?」

  段翱翔抬手朝許蜜語指了指,要她等著瞧的意味不用說話也傳達得淋漓盡致。

  然後他終於還是忌憚了紀封的情緒,帶著點不甘心地神情離開了。

  聽到腳步聲走遠,許蜜語拍拍心口鬆懈下來。她想紀封也真是厲害,把段翱翔的性格和行事作風拿捏得准准的——段翱翔竟真的來查看她到底有沒有在沖洗衛生間。

  門口似乎又響起一串腳步聲,很斯文,一聽就不是段翱翔。然後是三個人的腳步聲一起朝著某間房間去。

  許蜜語又穩了穩呼吸,從收拾好的衛生間裡出去,前往下一個書房旁邊的衛生間。書房裡有人,她輕手輕腳地走進衛生間,輕手輕腳地關門。她沒有把門關死,怕響出哢噠的聲音會打擾到書房裡面。

  隔著衛生間虛掩的門,許蜜語聽到了書房裡面的交談聲。她本來不想偷聽,也知道這樣的行為並不好,所以她打算扭開水龍頭,讓流水聲沖掉說話聲。

  但忽然她的手停在了手龍頭上。

  她聽到,紀封正在說泰語。

  紀封他,在說泰語。

  而且他說得標準又流利。那些發音遊走在他舌尖,根本就是遊刃有餘。

  紀封他根本就是會泰語的!

  許蜜語一動不動地怔愣在那。

  一個陌生聲音也在講泰語,他說:紀先生,說到底,我還是要道歉的,始終是我來晚了。

  紀封用泰語寬慰他:沒關係的,剛剛我已經跟您解釋過了,是我這邊把會議時間提前了,沒有告訴您。

  隨後他又用泰語解釋:後來我應該讓我的助理通知您了,其實您今晚不用再特意過來一趟。

  翻譯回他道:這怎麼好意思,提前拿了您那麼豐厚的酬勞,一點活都不用幹,最後連面都不露一下,怎麼都說不過去。

  翻譯又問:說實話紀先生,您自己的泰語說得就很好了,其實您都不用請翻譯的。

  紀封回他:我畢竟剛學了幾個月,簡單聽說沒什麼問題,但涉及到複雜的商業表述時,還是有個翻譯在身邊更穩妥些。

  ……

  他們後面還在說些什麼,許蜜語已經聽不進耳朵裡了。

  她定在那,腦子裡亂做一團。

  紀封會泰語。但他表現得不會。

  他其實早就知道段翱翔的那些伎倆。他知道段翱翔想要戲耍他,而他不動聲色地,其實更是在戲耍著段翱翔啊。

  他本來找了翻譯,還是個泰國人翻譯。這樣就堵死了段翱翔的口風——中泰文裡存在的信息差,不是翻譯官的泰語不精翻譯錯誤,泰語可是人家的母語不可能有錯誤歧義。

  但他特意不讓翻譯來了。

  如果她沒有冒出頭來,向紀封毛遂自薦由自己去揭穿段翱翔的陰謀詭計,到時候揭穿段翱翔的應該就是這位翻譯吧?

  而現在的結果是,紀封都不必找翻譯出頭,她自己就自告奮勇地沖出來替他得罪了人。

  他原本還要擔一點對段翱翔的得罪——他找了翻譯,因而顯得信不過段翱翔似的。

  現在好了,連這點得罪他都不必有,所有得罪人的事全被她給扛了。

  許蜜語抬頭看向水龍頭上方鏡子裡的自己。

  她看到裡面的女人面色鐵青。那是她發現愚蠢的自己,原來在被人當成槍使。

  原以為自己也有勇有謀了一次。結果不過是別人手裡的一杆槍。她想她真是個可笑的存在啊。

  她渾身不由自主地發著冷,不由自主地打著哆嗦。她覺得不露喜怒的紀封,比暴怒猙獰的段翱翔更可怕,更令人恐懼。

  原來這才是社會啊,之前她怕是在家裡都待傻了。

  所以其實,紀封根本不需要她。她還自忖自己對他有用,還以此做談判條件想讓他幫忙開掉張彩露。

  這可真是個癡心妄想的笑話。

  許蜜語扶著水龍頭穩住有點晃的自己。

  她告訴鏡子裡面色鐵青的女人,好了,清醒一點吧,他其實根本就不需要你幫忙,所以你也別指望他能兌換談好的條件去打發走張彩露吧。

  許蜜語深吸口氣,堅持做完豪華套房內所有衛生間的衛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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