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蘭香緣 | 上頁 下頁
一三五


  香蘭盯著宋柯的背影看了半晌,知他心裡不痛快,也不便久呆,便默默退了出來。

  香蘭從宋家徑直往去靜月庵燒香,為宋柯求一支簽,竟是「否極泰來」運勢漸旺的好簽。香蘭不由松一口氣,又為自己求了一支,搖了好久,方從籤筒裡搖掉一支,香蘭依稀見著竹簽上依稀寫著「同林鳥」三個字。待欲撿起來細看,卻見那簽被一雙羅漢鞋踩住,抬頭一瞧,只見定逸師太正立在眼前。

  香蘭連忙雙手合十,低低喚了一聲:「師父。」

  定逸師太彎腰將那簽撿起來,看了看,又放入袖中,問道:「你方才求的是什麼?」

  香蘭紅了臉兒,輕聲說:「姻緣。」

  定逸師太一怔,「哦」了一聲,盯著那窗外的翠竹看了半晌,方才道:「你不必問這個。你前世陽壽未盡,福報還未享完,卻因禍橫死,這一世姻緣皆是前訂,不必再問,歇了心罷。」

  香蘭待師父一向恭敬,雖滿心好奇,卻也不敢再追問了。只是依舊擔心宋柯,三五不時的便往宋家一趟,幸而宋姨媽鎮日哭天搶地沒功夫理睬她,宋檀釵又願意讓她多安慰宋柯,下人們又同香蘭交好,倒也一時相安無事。唯有宋柯始終鬱鬱不開懷,後來身體漸旺,精神也好了些,臉上也漸漸有了些笑模樣,可到底不如先前明朗,時常一個人對著桌上的文房四寶發呆。香蘭百般想法子引宋柯開心,卻也無濟於事。

  話說宋柯出了事,卻急壞了另一個人。鄭靜嫻聽聞,登時又急又怒,鎮日裡纏著鄭百川為宋柯喊冤說話。鄭百川不勝其煩,道:「宋家那小子明顯是得罪了人,這是背後給他捅刀子呢,咱們何必接這爛攤子。天底下好男兒又不只他一個,咱們另擇人家罷!」

  鄭靜嫻瞪著眼道:「我就瞧上他了!在我心裡我就是他媳婦兒,倘若嫁不成宋柯,我絞頭髮做姑子去!」

  鄭百川氣得渾身亂顫,抖著手指著鄭靜嫻道:「你……你……這樣沒臉的話你都說得出!」

  鄭靜嫻抱著鄭百川的胳膊撒嬌撒癡道:「爹爹,我攏共就看上這麼個人,他又有才學,又有本事,這麼年紀輕輕就做了進士,爹爹不也說他前途無量嘛。就當是爹爹起了愛才之心,便為他說幾句好話,也當成全女兒一個心願。」說著把鄭百川拽到書案前,把毛筆拿起來蘸好了墨,塞到鄭百川手中,催道:「爹爹,快些呀!」

  鄭百川丟了筆,歎氣道:「哪有這樣容易的?」

  鄭靜嫻插著腰,立起眉毛:「怎麼不容易?原先爹爹那個世交的兒子不就搶男霸女麼?讓禦史告了一狀,找到爹爹托了人活動,到最後不是什麼事兒都沒有?宋郎指定是被冤枉的,爹爹就給他說兩句話罷!」見鄭百川仍未答應,鄭靜嫻牛脾氣上來,便瞪圓了眼睛道:「爹爹要不管,我就去找大哥二哥!」

  鄭百川連忙扯住她,無奈道:「好好好,管管管。」遂派人去打聽此事底細。果然打聽出,原來幕後唆使李甲的人正是烏亮。那李甲原是跟著烏亮吃喝嫖賭的跟班,假意去買宋家的莊子,又無禮大鬧,引得宋家管事出手打傷了他。李甲借機大鬧,訛了宋家不少銀子,烏亮又勾著他爹一個老部下,如今在金陵任禦史的,上書告了宋柯一狀。

  烏亮原本是想惹這麼一樁事好生噁心噁心宋柯,卻沒料到因宋柯是新進登科的二甲頭名,身份引人,便引起如此大的風浪。

  鄭百川知道此事來龍去脈,心中便有了譜,暗道:「烏有為雖是個巡按,在地方上算個人物,可在偌大的朝堂之上,至多算個螞蝗,不足掛齒。因先前宋芳的事,宋柯便與我生了嫌隙,倘若幫他把這檔事抹平,便能讓他對我感恩戴德,趁機拉攏過來。何況嫻姐兒對他有意,此人八成能做了我女婿。」

  口中卻對鄭靜嫻道:「宋家那小子倒不是不能幫,他可曾對你有意?倘若他無意於你,我又何必費盡氣力去做這個人情兒?」

  這一句倒把鄭靜嫻問得目瞪口呆。心裡也有些惱宋柯,她娘跟家中女眷不止一次跟宋家暗示過此意,可宋家卻裝聾作啞不肯吭聲。若是她平常的性子,只怕早就恨上來丟開手了,可唯獨對宋柯卻恨不起來,只一心巴巴的盼著。

  如今鄭百川說了這話,鄭靜嫻便去了宋家,直接與宋檀釵道:「令兄之事,我們倒是可幫忙一二,只是家父瞻前顧後,遲遲下不了決斷。若是……若是兩家人成了一家人,那便是,便是分內的事,我爹自然全力相助。」話未說完,臉已紅了個通透。

  宋檀釵是明白人,言盡於此哪有不明白的,立時告訴了宋姨媽。宋姨媽恍若抓了救命稻草,將宋柯喚到跟前,將此事說了,道:「我的兒,嫻姐兒已將話說到這個份上,你還不應等什麼?如今家中這個狀況,你能娶得勳爵家的女兒,已是天大的緣分了,顯國公還能助你一臂之力,你這傻小子還有什麼不知足?」

  宋柯低著頭不吭聲。

  宋姨媽連問了幾聲,宋柯仍是悶葫蘆模樣,不由捶胸頓足哭道:「你這是要生生氣死我!苦讀了這麼些年的功名,如今就要毀了,好容易有個天賜良機,人財兩得的大好機緣,你卻不放心上。自從你爹死,我便朝思夜盼,指望你有出息,我跟你妹妹也有個依靠,誰想你竟這般不爭氣……老爺你死得早,將我一同帶了去罷!」兩眼一翻,竟背過氣去。

  宋檀釵慌忙去給宋姨媽順氣,流著眼淚道:「哥哥,你,你便應了罷!」

  宋柯也紅了眼眶,道:「我……」

  宋檀釵低聲道:「雖然顯國公不是厚道人,可嫻姑娘為人也是極好的……」

  宋柯死死攥了拳頭,指甲幾乎要埋入肉中。

  ▼第119章 抉擇

  宋姨媽呻吟一聲醒了過來,宋柯忙端了杯茶,喂到宋姨媽嘴邊。宋姨媽吃了一口,淚簌簌滑了下來,握著宋柯的手道:「大哥兒,你從小就勤奮懂事,別人家的孩子都去耍樂,只有你,小小的人兒在書桌前,手裡握著一杆筆,一心一意的讀書寫字。冬天揣著暖手的爐子,夏天衣衫都讓汗濕透了,先生說你學得好,你還不知足,又尋了別的書來看,連你爹爹與同僚議事也在旁邊偷偷聽著學著,大年三十兒的晚上還在寫文章。你爹爹走得早,你一邊讀書,一邊還照看著家裡的生意產業,多少回晚上讀書時便累得睡過去,手裡還握著筆……難道你便忍心這十幾年的辛苦就這麼……」再也說不下去,嗚咽著哭了出來。

  宋柯含著淚兒,咬著牙道:「眼下也未到最後這一步。」

  「怎麼沒到?哥哥這些天早出去晚回來,求了多少人家,可有誰願意雪中送炭拉哥哥一把?都是別有用心的多,連疏通的銀子都不敢收。哥哥吃了多少閉門羹,就算你不說,我也瞧得出來。」宋檀釵用帕子拭著眼角,哭道,「如今皇上又下了旨意,旁人誰還敢為哥哥出頭呢?」

  宋柯臉色變了變,這些日子他再嘗人情冷暖,先前因他高中而有意結交的官場朋友,如今一個個跑得不見人影兒,他厚顏相求,旁人也不過假意敷衍,口中說不輕不重的話安慰幾句,真個兒是「人情似紙張張薄」了。

  宋姨媽見宋柯垂了頭不語,便又去摩挲他的手道:「從小到大,你說出的事,我不曾違拗過一件,可這一樁事……大哥兒,你便聽母親的罷。嫻姐兒模樣性情都好,對你一片癡心,這樣的女孩兒萬萬不可錯過。」

  一時珺兮拿了一丸藥來,讓宋姨媽和著水服下,宋檀釵用帕子擦了擦她唇角。宋姨媽仍絮絮不止,道:「我原也想著,日後你當了官,家中還有些生計,雖不是頂頂殷實的人家,也好歹是有些存項的,給你說幾家小姐,你相中哪個便娶哪個,不拘什麼出身,只要模樣好,性子好,能一心一意待你,生養兒女,我便知足了,可誰知出了這檔子事兒。大哥兒,我知你不喜歡嫻姐兒,可她到底也是個好女孩子,尤其能在此時拉你一把,這樣的心性和人品,你往哪裡找去呀?」

  宋姨媽一番苦口婆心,宋柯眼裡已隱有水光。又怕宋姨媽怒極傷身,便安慰道:「娘,咱們今日不說了,你先好生安歇一會兒,我好生去想想罷。」

  宋姨媽此時已是力竭,自顧自合上雙眼。宋柯又守了片刻,方才從屋中出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