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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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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門子來報,林錦亭上面來找他,宋柯便請他到書房中去。林錦亭見他面帶愁容,形容憔悴,下巴上已出了一層胡茬,不由嚇了一跳,道:「前幾日看你已經精神健旺了,今兒是怎麼了?」 宋柯搖了搖頭道:「方才母親和妹妹哭了一場,想著一把年紀還讓她們寢食難安,倒是真真兒的不孝不悌了。」說著長歎一聲,頹然坐在椅上。 林錦亭命小廝拿了個食盒進來,從中取了幾個菜,又搬了一小罎子酒,拍了拍小酒甕道:「我就知道你心裡頭不痛快,特帶了酒菜跟你一醉方休,吃上一回便好了,這屋裡沒有旁人,想哭便哭出來,你這有事總悶在心裡,也怕釀出大病。」說著命小廝去篩酒,倒了滿滿一杯端到宋柯跟前。 宋柯一飲而盡,酒入愁腸,心中愈發百轉千回。因林錦亭是知心好友,便將鄭靜嫻的事說與他聽了。林錦亭登時拍著大腿道:「啊呀,我說兄弟,這天上掉下來的美事,你若不應,你就是孫子!縱然那顯國公不是東西,可架不住他有一脈勢力,若他肯相幫,你這事便成了一半。那鄭家小妞兒又不是什麼醜八怪,巴巴的瞧上了你,你還不趕緊麻利兒派人提親去,還愣著做什麼?——就算那鄭家小妞兒是醜八怪,我若是你,我也忍了,大不了日後多納幾個美妾,還不是由著你性子來。」 宋柯瞪了林錦亭一眼道:「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林錦亭一愣,咂咂嘴,拍了拍自己的臉:「是是,我是狗嘴,你是好嘴,可眼下有什麼法兒?如今有人肯相幫,不過讓你娶人家姑娘,又有什麼不成了?你就當自個兒忍辱負重,當初劉備為了江山不還娶了母夜叉孫尚香麼?」 宋柯良久長長出了一口氣,道:「只是我心中已有心儀的女子,只是她出身不夠高,卻有個善解人意的性子,又會寫,又會讀,還做一手好畫,我想說什麼,她總是能先一步知道似的,是我的知己,同她一處便有說不出的快活……」 林錦亭吃吃笑了起來,將手中的杯盞往桌上一放,翹起二郎腿,譏諷道:「我的哥哥,您這是跟我唱張生崔鶯鶯呢?還知己?我問你,縱然她有千萬條好處,如今在這事上能幫你不能?日後你做不得官,一輩子鬱鬱不得志,只能回去做個地主,就算守著個佳人,你心裡就能快活了?」林錦亭夾了一筷子菜,咽下去方道:「再說,她不是出身不高麼,你若實在丟不開手,日後納妾便是了,這叫人財兩得。」 宋柯道:「她是不甘給人作妾的,況且讓她作妾,也是辱沒了她。」 林錦亭不耐煩的擰起眉頭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該如何呢?天底下哪有兩全其美的好事!你一個大男人怎麼也婆婆媽媽起來,前程和女人到底哪個重要了,你辛辛苦苦讀書這麼些年到底為了什麼?我大哥曾說過,女人都是頭髮長見識短,易沉溺於情,就好那風花雪月你愛我我想你的調調,整天裡便是那『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嘰歪念頭,不過是個消遣,哪能當得了真。宋俢弘,你是想守個女人,見天兒的談情說愛,老婆熱炕頭,還是存著雄心壯志,要立於朝堂之上,幹出一番事業,振興家族,出人頭地?!你還曾記得那一日風雪之夜,你我坐在江亭之中,你對我說得話麼?你說你今生若再不得志,便死不瞑目,即便不能為官一任,造福一方,也要奉獻所學,盡瘁朝堂!」 宋柯怔住了,不由心潮起伏,顫著手將杯中酒狠狠灌下肚裡,眼眶卻紅了,慢慢轉出了淚。 林錦亭歎了口氣,伸出手拍了拍宋柯的肩膀,低聲道:「我知你是個重情義的人,你相中的女子定然不差,只是……唉,只是沒想到你少年得意,卻前途多舛。你做事素來面面俱到,生怕有一絲不完滿,只是,這世間行事,必定有取有舍,端看你如何決斷了。只是奉勸你一句,你堂堂一介大丈夫,若只拘於小兒女情懷,日後還能成什麼事?」 宋柯接連灌了好幾盅酒,只覺林錦亭的話似在耳邊,又似乎遙遠。他仿佛又回到前世,那時候他與表妹青梅竹馬,彼此藏著戀慕,只是他爹娘為了前程讓他娶有權勢的沈家女為妻,他只得答應了。當時表妹很傷心,哭了整整一個下午,願意給他作妾,卻被她爹劈頭蓋臉一個巴掌,那委屈的臉兒牢牢刻在他心中,他動了動嘴,想說對不起,卻終於沒說出口。朦朧間,那張臉變成了沈氏,過後又變成了香蘭,最終又仿佛成了桌上金銅狻猊口中冒出的縷縷青煙,嫋嫋的在他身邊打了個圈兒,便隨著那清風慢慢飄出了窗。 閑言少敘。 不幾日,鄭百川便物色了一個新入科道的禦史,喚作嚴立文,將宋柯之事的來龍去脈說了。那嚴立文是個愣頭青,自詡鐵骨錚錚,又聽聞烏亮平素裡諸多作惡,便挽起袖子洋洋灑灑寫了一大篇文章,痛斥其「刁鑽惡霸,為害鄉里,貪贓枉法顛倒黑白,可比指鹿為馬趙高之流」,「污蔑朝廷命官,其心可惡當誅」,宋柯「縱有管束不嚴之罪,卻因被奸人陷害,情有可原」。又痛斥烏有為放縱部下向皇上「進讒言,蒙蔽聖聽」,「若長此以往,必將動害國之根本」云云。 此書呈到內閣之中,鄭百川與內閣大臣李庸交好,又在科道為官多年,上下一活動,朝堂之上的風向瞬間變化,陸續開始有人為宋柯喊冤。 皇上雖不喜有人這般快為宋柯平反,卻也因真憑實據,只得「恨朕被小人所蒙蔽」,賜了宋柯些御用之物安撫,貶了烏有為的官職,烏亮罰了二十大板,李甲打了二十大板。但皇上到底惱嚴立文落他顏面,將他從科道上提出來,扔到窮鄉僻壤做了個小官兒,可憐嚴立文正為自己仗義執言挽救他人聲譽而自喜,卻沒料到栽了跟頭。鄭百川原本便是拿嚴立文當槍使喚的,也不將此人死活放在心上,這鬧哄了多時的事,終於平息下去。 ▼第120章 歎息 且說香蘭,日日擔心宋柯之事,又苦於無法相幫,不由十分掛念,也不好時時到宋家去探望。幸而玥兮已出嫁,時不時和她通些消息。香蘭得知宋柯事已了,不由連連合掌念佛,心道:「靜月庵的簽文還是極靈驗的,宋柯這不就是否極泰來了麼?」又見玥兮欲言又止,支支吾吾模樣,因問道:「怎麼了,莫非還有什麼事沒完結?烏家又鬧起來了?」 玥兮強笑道:「烏家哪還敢再鬧,烏亮讓那二十板子打折了腿,哭都來不及呢。」小心翼翼看著香蘭的臉色道:「其實……顯國公家的那個小姐也個好相處的,性子直率可愛,也沒什麼害人的壞心眼子……」說到此處又覺著自己失言,連忙站起身道:「我出來這麼久,也該回去了,下次再來找你說話。」便起身告辭。 香蘭聽玥兮沒頭沒腦的贊了鄭靜嫻兩句,心裡只是奇怪,可轉念想到宋柯之事是鄭百川上下出力平息的,心裡一沉,明白了幾分,當下便再坐不住,在房裡踱了一圈,立刻從櫃裡翻出一套衣裳換了,拿了頂錐帽扣在頭上,搭了鄰居的馬車,急匆匆的出了門。 不多時到了宋家,門子正是那王老頭兒,料想香蘭是來尋宋檀釵的,也不再往裡通傳,只管開了門放香蘭進來,口中道:「今兒個剛來了貴客,姑娘進去先在廂房裡等等罷。」 香蘭往中庭裡一瞧,果見停了兩乘轎子,均是青綢布,轎頂上垂著流蘇。香蘭暗道:「既然內院有客,我便不必先往裡頭去,直接找宋柯便是。」便繞過影壁直往前頭書房來。沒走兩步,卻瞧見一個女子,從二門裡出來,快步往書房的院落裡去,看背影是個窈窕人,肩膀略寬,穿著掐金的桃紅褙子,柔粉的裙兒,頭上髮髻高梳,珠光寶翠,顯見是個體面小姐的打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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