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蘭香緣 | 上頁 下頁
一三四


  宋姨媽道:「你這一回金榜題名顯國公巴巴打發人來送了好些賀禮,他們家太太和姑婆母也來了,把你大大誇獎了一番,姑婆母字裡行間透了這麼點意思,顯國公也中意你呢,若是你有意,直接請媒人上門,包管一說就成了。」鄭百川原是極不看好宋柯的,奈何鄭靜嫻日日纏著他撒嬌撒癡,說宋柯的好處,如今宋柯又點了進士,鄭百川見他小小年紀竟有這樣造化,瞧著是個可造之材,日後仕途上提攜一把,也是個能封妻蔭子的,加之他極溺愛鄭靜嫻,知道她心高氣傲,尋常人等絕難入眼,如今好容易看上一個,也並非是沒有前途之輩,心裡頭便也默許了。

  宋柯垂了頭,半晌抬起臉兒道:「鄭家的小姐還是一團孩子氣,仍有些任性妄為,我不太中意。」

  宋姨媽漫不經心道:「嗐,嬌養的女孩兒麼,有些小脾氣也在情理之中,日後慢慢教就好了。我瞧著她就不錯,知書達理的。」

  宋柯嚴肅道:「娘莫非忘了當初咱們孤兒寡母的時候了麼?我爹一死便人走茶涼,顯國公連正經下葬都沒來,我因分家之事求上門,他連見都不見一面。這樣的舊怨,我實不能娶他的女兒。」

  宋姨媽聽宋柯這般一說便泄了氣,歎道:「唉,這般一說也有道理,我只是覺著嫻姐兒是個好的,門第也好……」

  宋柯放柔聲音道:「有道是『娶妻娶低,嫁女嫁高』,娶個這樣門第的媳婦兒過來,娘使喚又使喚不動,豈不是要當娘娘供起來。」

  宋姨媽笑道:「我使喚人家做什麼,只要你們小兩口好好的,讓我當牛做馬我也甘願的。」她見宋柯不應此事,心裡隱隱有些失望,料想日後再慢慢勸說,頓了頓又道,「還有一樁事。出了正月,有媒人上門來給檀姐兒提親,是浙江巡按烏有為大人的獨子烏亮。我聽著是巡按大人家,還是極體面的,可跟林家幾個內宅婦人打聽,她們都說要好好看看人品。畢竟是咱們家的事兒,人家也不好多嘴,可瞧著她們說話支支吾吾的,我這心裡也是懸著……後來那烏亮上門來過一趟,還備了好些東西,我瞧著他個頭不算高,人長得卻體面精神,一張嘴甜得緊,我便擔心是不是個油滑的……聽說家裡打算給捐個官兒做,他也說自己有田有地,住著三進的宅子,還有個不大不小的花園兒。」

  宋柯略一沉吟,道:「浙江巡按,官職不大,卻有實權,能直達聖聽。門第倒也算體面了,就是這烏亮不知人品如何,回頭我找人打聽打聽。」

  宋姨媽連連點頭。

  宋柯第二日便去林家拜訪,見過長輩之後便同林錦亭一起吃茶。談笑間說起烏亮提親之事,林錦亭笑道:「原來烏亮動了凡心,竟提親到你們家裡去了。這小子一貫遊戲花叢,相中了表妹,卻是他頭一遭有眼光。」

  宋柯一聽這話,擰起眉頭問道:「『遊戲花叢』,這話什麼意思?」

  林錦亭道:「就是有個風流的名兒,在勾欄裡有過幾個相好,是個愛吃酒耍錢的。卻不是庸庸碌碌之輩,腦子精明得很,甭瞧著他爹有點迂腐,他確是個會斂財的,打著他老子旗號賺了不少銀子,上下都吃得開。前些日子抓了個販私鹽的鹽商,最低也要判個發配,那鹽商不知怎的,搭上烏亮這條線,烏亮也心黑,幾乎讓他孝敬了一半家產,之後上下那麼一走動,你猜怎麼著,沒兩天那鹽商就回家了,另找個倒霉蛋頂罪,那倒霉蛋雖也是犯點子小私鹽的,可誰料到竟攤上這麼一攤子大事,家裡為著他傾家蕩產,最後屈打成招,發配到漳州,這案子便做了結。」

  宋柯沉了臉道:「這事不好,烏亮還有沒有天理王法了?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這樣的人品斷乎不能把妹子許配給他!否則非但母親妹妹要埋怨我一輩子,跟這樣的人做親戚也夠羞煞顏面的了。半分本事沒有,反倒一肚子陰狠算計,紈絝浪蕩子也就罷了,扯著他老子做大旗,貪贓枉法,作奸犯科,遲早有折進去的日子。有道是『子不教,父之過』,他爹竟然也縱著他。」

  林錦亭道:「烏有為中年得子,一家寶貝他跟眼珠子似的,想管也捨不得……且烏有為政務繁忙,烏亮又是個會哄人賣乖的,只怕他爹也不知他在外頭犯的好事。奕飛,若回絕他也找個好聽些的說辭,此人睚眥必報,別結成了愁。」

  宋柯笑道:「我知曉,也多謝你如實相告了。」又說了一回,告辭出來。日後推說宋檀釵年紀尚幼,且宋柯還未議親,不可越過去,便回絕了烏家。

  這事本來已了結。只是當日在書房喝茶時,林錦亭的小廝祿兒在旁侍茶,將這二人的對話聽了去。祿兒是個嘴裡沒捆兒的,後來在外吃醉了酒,添油加醋的將此事跟旁人說了一番,當時不過是一說一樂,誰想此事竟傳揚出去,七扭八拐的就吹到烏亮耳中,烏亮登時氣得蹦了起來,暗道:「好你個宋柯,不過才是個剛考上進士的小官兒罷了,什麼叫『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竟敢公然不把你烏大爺放在眼裡,四處造謠傳我這等不堪之言,看我逮著機會整你一整,也讓你知道知道我的厲害!」心中暗暗記恨上來。

  閑言少敘。

  宋柯歸家,先前幾日天天忙著應酬,又將產業出售,心裡盤算著如何跟宋姨媽開口提香蘭之事,忙碌到十分去,忙中有出了一檔子事兒。原來宋柯要將金陵一處莊子賣掉,買家喚作李甲,原本已談好價錢,誰想李甲又反悔,偏要低價買了去,宋家自然不賣,李甲便上門來鬧,撒潑打滾,言語間起了爭執,宋家管事的失手將李甲打傷。宋柯忙命人備了禮物去探望,李甲得了好處便偃旗息鼓了。

  原本是一樁風波揭過去就好,誰想不幾日外頭便傳出謠言,說宋柯「管教不嚴,性縱豪僕生事」、「仗勢凌人,欺壓百姓」,宋柯只當是有人無聊生事,因謠言多少有損聲譽,便親自備了禮物登門到李甲家中探望。那李甲卻將宋柯拒之門外,對外反復宣稱自己如何無辜等等。

  更讓宋柯沒料到的是,此事竟惹得禦史言官上書彈劾,點出他「得志猖狂,不堪大用」等言。宋柯在朝中本就無根基,加之少年登科,已引得多少人嫉妒眼紅,故而一時間跳出不少魍魎精魅伺機落井下石。朝中自然也有正義之士,為宋柯說話,更有別有用心之人借此攻擊政敵。一時這小小的是非爭端竟星火燎原,愈演愈烈起來。

  ▼第118章 愁腸

  宋柯只覺煩惱,在家中鎮日坐臥不寧。林錦亭悄悄來找他,道:「眼下你的情形不妙,我派人四下打聽過,那李甲是讓人唆使著鬧事的。原本我還想著他是個貪財的,多給些銀子讓他改口便罷了,誰知他竟油鹽不進。」

  宋柯皺著眉道:「自然是有人唆使,否則這點子小事怎會鬧到讓禦史彈劾上書?我何等冤枉,卻被扣了『欺壓百姓』的罪名。」

  林錦亭愁道:「不知你到底得罪了誰,只可恨我人微言輕,不能幫你查訪。等明兒個我就去求大伯父,看看他可否有些門路。」

  宋柯長歎道:「只盼著這場風波早些過去才好。」與林錦亭商議一番,不在話下。

  只是事態卻愈發嚴重,皇上聽聞此事心中不悅,責令宋柯閉門思過,悔改前不得入京。消息傳來,宋柯只覺晴天一個焦雷,整個兒人都傻了。皇上這般說等若斷了他的前途光明,十幾年寒窗苦讀和雄心壯志盡化成流水,一時怒極攻心,病倒在床上,渾身發熱,口中胡話不斷。宋姨媽等人等若失了主心骨,日夜痛哭,愁雲慘淡。

  林長政原也打算上書為宋柯說話,卻被林昭祥攔下來道:「聖上剛裁斷他在家自省,你如今便上書為他喊冤,豈不是打聖上的臉?樓兒正在京中為你活動,給你謀了個山西總督,升了品級,正是要下任命的時候,你此時求穩為重,不可造次。等過個一年半載,此事淡了,再提出來也不遲,若聖上不喜,你便把宋家小子提溜到山西,重用他也不遲。」

  林長政只得應下,命林錦亭往宋家送了好些上等的藥材,並將林昭祥的意思遞了過去。

  香蘭也聽聞此事,奈何半點忙都幫不上,只能暗暗焦急。藉口去探望宋檀釵,帶了些東西去宋家拜訪,偷偷見了宋柯一面,見他大病初愈,臉色慘白,一副病懨懨模樣。

  香蘭心裡一酸,眼淚差點滾出來,忙掛上笑,將手裡的食盒拎出來,道:「我在家給你做了幾個菜,你嘗嘗罷,聽珺兮她們說你這幾日胃口不大好,可好歹也要吃些東西。」將飯菜一個個端出來,「原先我在林家做丫頭的時候,你讓綠豆悄悄往攏翠居送吃的給我,這回可好,反過來讓我還你的情兒。」把筷子遞到宋柯手裡,「嘗嘗罷。」

  宋柯勉強吃了一口,又將筷子放了下來。

  香蘭歎了口氣,慢慢安慰道:「先前我在林家,也總覺著自己一輩子熬不到頭了,做丫鬟奴婢的,便是一株草,誰都能踩上幾腳,哪能料想到不過一年光景就能從林家熬出來呢?你也寬寬心,如今瞧著是沒有路了,再等等就柳暗花明了呢?」

  宋柯苦笑道:「這個理兒我何曾不懂?只是朝堂之上無人為我說話,即便過個一年半載,林家大老爺為我翻了案,可到底惹了聖上不喜,日後前途便堪憂了。」說完便閉了嘴,自顧自躺倒床上去睡。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