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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五


  江宛清說話的時候捏著手裡的頂針,不覺已經捏得很緊。她放開之後卻又有點悵然若失。笑著說:「眼看天也晚了,妾身叫丫頭進來服侍您洗漱吧。」

  進來的就是薛容,樣子比平時有點忐忑。陳彥允卻並沒有覺得有什麼,平靜地起身去了淨房。

  陳彥允不知道江宛清在想什麼,但若是他子嗣單薄,按規矩是要納妾的。納妾這事江宛清不提,恐怕別人也要跟她提,她應該是想自己說免得陳夫人提出來,她更被動吧。江宛清性子也是很要強的。

  抬了薛容後半年,江宛清又為他納了陸氏為妾。這算是她的制衡之術,兩個姨娘有爭有搶,彼此有衝突,比單獨的一個還要好掌控。

  等薛氏生了男孩,就接到了江宛清身邊養著。薛氏搬去了羨魚閣,孩子也不怎麼和她親近。

  陳彥允也看得清江氏這些動作。

  反正都是後宅院的小打小鬧,再說江氏做得也很正常,並沒有任何不妥的地方,他從來不插手管。只是江氏過於寵愛陳玄新,他覺得不太好的時候,會多說兩句。

  張居廉越來越器重他,想提拔他做詹事府少詹事。陳彥允看得出這是張居廉想要真的重用他,張居廉手底下的門生很多,但是真的得他器重的也只有幾個,這個機會相當重要。要不是大伯早些年在張居廉落魄的時候曾救助過他,恐怕還沒有張居廉今日的師恩。

  陳彥允順利進入了詹事府,官場上他平步青雲,但還沒來得及高興。陳家就變故徒生,陳老爺子得了惡疾,臀生褥瘡,三個月的時間就迅速地瘦了。

  重病的時候他握著陳彥允的手,叮囑他:「……陳家,以後你要撐著。父親再也管不了你了,你還是隨你大伯……」他喉嚨發哽,「不聽父親是對的,你現在就很好,很好!」

  陳彥允眼淚直流,帶頭半跪在地上,聽到身後有女眷嗚嗚地哭,第一次覺得自己無力。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有的時候人力就是這麼弱小,任他再怎麼聰明,他也不能起死回生。

  陳彥允本以為他沒跟著父親長大,父親死的時候他並不會太傷心。

  但其實血濃於水,他怎麼會不傷心呢。

  父親死時正好是夏天,屍首放不住。家裡請道士算日子,要送回保定安葬了。

  正好保定裡又要修路了,陳家和紀家打算商量一番,不僅重新修路,還要把兩家的祠堂翻修新的。

  陳彥允就去了紀家,跟紀家大爺商量。

  紀家大爺很爽快地同意了。又安慰他:「九衡,咱們也算是一起長大的,這情誼不用說。老爺子喪葬之事有什麼需要紀家幫忙的,你儘管說就是了。」

  那時候陳彥允還只是詹事府少詹事,雖然仕途坦蕩,卻還沒有到讓紀家大爺生畏的地步。兩人相談他還不至於拘束。

  陳彥允點頭應允了,紀家大爺則留他喝茶:「我看你最近精神疲乏得很,倒不如趁此時機多歇息幾年。你家也不會幾年就吃窮了吧……」

  陳彥允的父親一死,他應該回家守制三年的。

  陳彥允默默地喝茶,說:「當初老師的父親死的時候,正是他忙的時候,當初朝廷上多少人上諫他不守孝道,還不是被皇上斥責回去了。我正入詹事府,什麼都還沒有弄清楚,這時候就回家守孝,難免會讓老師心生不快。這事還要慎重些才行。」

  紀家大爺說:「我倒是沒想到張大人那裡。你現在倒是越來越謹慎了。」

  陳彥允苦笑著擺手:「算不上什麼誇獎,不說這個了!」

  正好管家來找紀家大爺說話,紀家大爺就讓陳彥允到院子裡看看,晚上再留個飯,這時候他們已經趕不回宛平了。

  陳彥允倒也沒有推辭,夏天的晚上的確悶熱,他又心中鬱積,能去透透氣也好。他沿著宴息處外面的小徑慢慢往前走,繞過一片臘梅樹,前方是個荷池。

  他聽到女孩兒說話的聲音。

  中氣十足,又還有些稚嫩,笑嘻嘻地說什麼采蓮蓬的話。

  他面無表情地聽著。

  這樣天真的年紀,不食人間愁苦。也不知道等她長大的時候,還會不會這麼天真。

  等到他再往前走一步,才看到兩個小丫頭,那個衣著像小姐的比丫頭還大,十二三歲的年紀,伸著手勾細細的荷花枝,手腕上的金鐲子晃蕩著,她手腕太細,金鐲好像立刻就要滑落掉進水裡一樣。

  看得人心裡發緊。

  小丫頭嚇得要哭了,那小姑娘卻不怕,還威脅要把人賣到山溝裡去。

  最後她沒踩穩,跌落到水裡的時候,還一臉呆若木雞的樣子。小丫頭又忙著去拉她起來,她要忙著起來,忙著罵小丫頭,場景混亂得很。他臉上也出現一絲淡笑,覺得這女孩這樣也好,有生氣。

  他正要走的時候聽到有呼救聲。

  陳彥允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真正的個性其實相當的冷漠,而且不想多管閒事。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最後他還是回去了。也許是想到了自己早逝的五弟,他也是掉進水裡沒救的。

  他在那個水坑裡,水坑很深,他看到一張蒼白的小臉淹沒在水中,慢慢往水裡沉去,她剛才還這麼的有生氣,但也許轉瞬就沒了。

  一掐就死,就像朵花一樣。都用不著費力。

  女孩半昏迷的時候,揪著他的衣袖喃喃著不要他走,倒還有些可憐可笑。他要是不走,恐怕這女孩醒後會後悔一輩子吧!他是有正妻的人,這是要為人家女孩負責,豈不是占盡便宜了!

  為了不連累女孩的名聲,他連夜離開了大興。

  幾天後紀家大爺還修書過來,還問他那天晚上怎麼不告而別了。

  陳彥允看完了信,讓書童把燭臺拿過來點了燒,他淡淡地問:「夫人說了是什麼事沒有?」

  「夫人沒說,好像是江家那邊的事。」書童小聲說,「您也知道舅爺犯事了……」

  陳彥允眼皮都沒抬,一邊寫字一邊說:「讓夫人過來找我吧。」

  江氏其實有點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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