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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六


  陳彥允對她很尊敬,她有事要找他,讓丫頭傳一句話,陳彥允就會過來她那裡,這次偏偏不一樣。是讓她去書房找他。江氏帶著婆子站在他門外,站了好久才等到他說進去。

  沒辦法,自己的嫡親哥哥,難道她能不救嗎?江氏從來都不是那種只在乎感情的人,她心裡明白清楚得很。不僅是娘家靠她,她也要靠娘家。雖然這件事對於陳彥允來說有點為難,但也總不會太難的。

  江氏微笑著伺候陳彥允進膳,途中把事情說明白了。

  陳彥允卻神情淡淡的,他是覺得有點累了:「你兄長放印子錢的事我早提醒過了,想不到他連東廠的人都敢惹。你讓我找誰保他去?」

  江氏柔聲說:「那……總會有辦法的。」她在他身邊坐下來,歎了口氣,「要是真沒有辦法,算了……您……您還是不管吧!妾身總不能讓哥哥連累了您,妾身跟母親說一聲,她總是會理解的!」

  陳彥允依舊看著她:「你心裡真是這麼想的嗎?」

  江氏不知道怎麼回答才好,好像鑽入了自己給自己挖的陷阱。

  她絞緊帕子,咬著唇不說話。其實她也不容易,陳三爺也應該體諒她啊!

  父親母親都指望她救哥哥,要是她救不了,那他們該去找誰呢?那畢竟是她的親哥哥啊。江氏眼眶微紅,坐直了身子說:「妾身嫁過來這麼多年,沒求過您什麼事。要說妾身的真心,三爺心裡明白。」

  陳彥允歎了口氣,揮了揮手讓她下去。

  幾天之後,陳彥允出面說話,江氏的哥哥就從東廠裡放出來了,江氏的哥哥提了兩簍子大螃蟹上門來謝,卻連陳三爺的面都沒見著。他提了螃蟹又不高興地離開了,回頭江家就和陳家有些疏遠了。

  江氏很為此痛心,她的哥哥的確不成器,陳三爺卻並沒有說什麼。

  其實她哥哥是什麼樣的人,陳三爺心裡明白得很吧!

  江氏知道陳三爺幫了她這一把,要付出的代價著實不小。看著他在忙,她有時候心裡都會胡亂的猜測。心裡落下心病,漸漸的身體更不好了。陳三爺有時候來不及晚上來看她,或是睡在了書房裡,或是歇在薛姨娘那裡,她越發覺得孤寂。幸好還有女兒陪著她,不然日子更加難熬。

  江氏最後知道自己要死了。

  那天她不怎麼說得出話來,才五歲的小女兒趴在她床前一直哭。

  江氏勉強抬起頭,看到周圍都是人。怎麼這麼多人,她不想看到這些人,這些人都好陌生。

  江氏閉上了眼睛,眼淚不停地流著。她感覺到小女兒握著她的手,孩子的小手嫩嫩的,這麼弱小。她死了之後誰能保護她照顧她呢?

  她終於聽到有人說了一聲:「三爺來了!」

  眾人紛紛讓開,有人在床邊坐下,緊握著她的手。

  他其實不好受吧!

  江氏心裡渾渾噩噩地想,陳三爺其實是個很長情的人。他對她沒有多餘的愛情,但是夫妻之間畢竟有十多年的感情,她陪著他走到今天的。他對她肯定是有一些感情的。

  江氏聽到他好像說了句對不起,她想笑,怎麼會是他說對不起呢!

  她好像說了很多,但是人要死的時候,根本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了,應該是她想說的話吧。

  江氏不舍地看向小女兒,小女兒什麼都不懂,只是被大家嚇得不停地哭。

  她意識不清,慢慢瞪大了眼睛,好像又什麼都看不到了。

  陳彥允則一點點感覺到手裡那只瘦弱的手,溫度一點點冷下來。他的手搭上了江氏的眼睛。

  他慢慢放開了江氏的手,低聲問:「七少爺呢?還在路上嗎?」

  「快回來了。也不知道夫人這麼快就……」有人小聲地答。

  室內一時沉寂,只聽得到外面丫頭婆子在哭,陳彥允說:「等他回來後,讓他過來找我。」

  他回了自己前院的書房,一個人呆了很久。

  其實江氏的死對他來說除了悲傷,更多的是感概。江氏比他小一歲,還這麼年輕。

  他跟陳老夫人說要為江氏守孝兩年,陳老夫人歎了口氣,以為他是捨不得江氏,也就同意了。陳彥允這時候對於情愛的心思就更淡了,這些年行事越發的險峻,他不是沒聽到過別人私底下說的話,多刻薄的都有。上次有個文書和同僚竊竊私語:「也是報應,昧良心的事還少嗎……」

  陳彥允雖然不在意這些話,但他不得不防別人的口。一來二去的,他覺得信佛也不錯,修身養性,要是真的有什麼罪孽,佛祖看在他潛心向佛的份上,也會寬待幾分吧。當了修士,開始吃齋念佛,連三個姨娘都不碰了,人的脾氣看上去越發的溫和。

  既然沒有了別的顧忌,他就成了張居廉手裡一柄銳利的刀鋒。

  兩年之後,他將要坐上東閣大學士的位置,成為最年輕的閣老。只差最後一步部署。張居廉那天和他共乘一轎,走在九春坊外頭,看著護城河的河水。

  「九衡,你記不記得你剛入詹事府的時候,我跟你說的什麼?」張居廉問他。

  陳彥允笑了笑,「您但說無妨。」

  「握在手裡的才是最好的。」張居廉說。

  陳彥允看著滔滔河水東盡而去,心想也的確如此。握在自己手裡的才是好的。

  哪管別的什麼呢。

  將要開春的時候,剛下過一場大雪,陳三爺去了寶坻紀家,他要紀家大爺幫他一件事。

  那時候紀家三少爺剛中了舉不久,家裡正在慶賀。紀家大爺接待陳彥允,讓下人沏了壺上好的霍山黃芽上來。「你來得巧,正好家裡是喜慶的時候!」紀家大爺笑著為他倒茶,說,「我聽說這次七少爺得了北直隸的經魁,頗有你當年的風範啊……」

  跟他說話都客氣了很多。

  陳三爺倒是不在意,這些年怕他敬他的人越來越多了。

  他放下茶杯說:「他的文章我也看過,經魁是有些抬舉的。」

  少年的時候他還是北直隸的解元郎,對於名利的感受比陳玄青深刻多了,倒是不覺得一個經魁有什麼不得了的。只是陳玄青畢竟在陳家的庇佑下長大的,他怕陳玄青會被虛名衝昏頭腦。

  過了會兒,紀昀在紀堯的陪伴下過來拜見陳三爺。

  紀家大爺請陳彥允指點紀昀,陳彥允推辭不過,就指點了幾句紀昀的股文制藝。紀昀倒是如獲至寶。

  等人都退下了,紀家大爺才跟陳三爺說:「你說的事情我知道,你也不用和我客氣,有事情就說,我一定辦妥。」陳彥允這幾年仕途順暢,在張居廉面前地位超然,他要辦的事紀家大爺自然不敢懈怠。

  陳三爺起身道謝,紀家大爺連忙稱不用,讓他留下來吃宴席。

  紀家的宴席流水般的上海參、魚翅,十分的奢華。能和陳三爺同桌而坐的也就是紀家大爺,通州的幾個官員。陳三爺看他們在自己面前都有點拘束,也不敢喝酒,就先告辭出了廳堂。

  出來的時候雪正好停了,太陽照著雪地白茫茫一片,有些刺眼。

  上次他來的時候還是滿園青翠茂盛,現在枯枝殘雪的,荷塘也結冰了,倒是有些蕭瑟。

  陳三爺吸了一口清冷空氣,眯了眯眼睛說:「去準備馬車吧,下午去大興見鄭蘊。」

  陳義應是退下,陪著他們出來的管家就在前面領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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