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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四


  ▼番外二:三爺

  陳彥允還記得自己初見江宛清的場景。

  她穿著一件很素淨的白底紅梅短褙子,鵝黃色的綜裙,亭亭玉立地站在她母親身前,沉靜地答話。

  當時陳夫人帶著他在江家做客,坐在花廳外遠遠看著堂屋裡,笑著點頭:「你看這孩子,年紀輕輕就有這份鎮定,想必長大後也是相當聰明懂事的。」

  陳彥允那時候才十五歲,正要忙著會試了。想著大伯告訴他還要讀什麼書,並沒有認真地母親說話。

  陳夫人揮了揮手:「行了,我看你十足考得上的,難得出來一次,母親就是帶你散心的,別惦記那些事了!人家考到三四十都未必考得上呢。」

  陳彥允那時候讀書勤勉,就笑了笑說:「兒子總要努力的。」

  江夫人和女兒說完了話,帶著她從堂屋裡走出來。

  兩家是世交,江夫人就沒有讓自己女兒避開。

  江宛清隔得遠遠的,一眼就看到了陳彥允,他站在陳夫人身後,穿了一件藍色的直裰。他少年的時候還沒有後來好看,眉宇間卻相當柔和儒雅,皮膚又好,端端是如玉的樣子。

  江宛清給陳夫人屈身行禮,站到了江夫人身後,十分的守禮。

  江夫人跟女兒介紹說:「這位便是陳三少爺,名動北直隸的解元郎!」

  陳彥允只是笑笑:「夫人過誇了。彥允一介書生而已,既無功名也無造詣,談不上名動的。」

  江宛清始終是垂首斂眉地聽著。

  江夫人和陳夫人說話,就讓江宛清先下去了。

  陳彥允想去找江平海借本宋刻孤本,江夫人就吩咐了一個下人引著他,慢慢地朝前院去。

  他路過一叢棕竹邊,卻聽到裡頭傳來女孩兒說話的聲音。「碧螺,你看這木蘭花好不好?聞起來又沒有什麼香味,咱們摘回去做了幹花,放在屋子裡好看。」

  又聽到丫頭的聲音:「三小姐,這樹看著也高,恐怕摘不到……」

  那女孩兒安慰她說:「我在下頭看著你,不會有事的。」

  陳彥允一思索就覺得有麻煩,以防萬一,他低聲吩咐身後的鄭嬤嬤過去看看。

  他站在棕竹外面,問領路的小廝:「你們三小姐是哪位小姐?」

  小廝答說:「是咱們嫡小姐。」

  據他所知,江夫人只有一個女孩兒,就是剛才他看到的那個。怎麼感覺這小姐還不成熟的樣子?

  陳彥允剛想到這裡,就聽到什麼重物掉落的聲音。他幾步走過去,看到鄭嬤嬤已經在安慰嚇哭的小丫頭了。江宛清就站在旁邊,手裡揪著一朵木蘭花,陪著她的另外兩個丫頭也才十三四,看到人摔下來都嚇傻了。江宛清看到陳彥允過來,連頭都沒有抬,她是有點不好意思。

  陳彥允叫了鄭嬤嬤過來問話,鄭嬤嬤說:「……奴婢剛剛看了看,沒有什麼問題,就是嚇著了。」

  他才點點頭,笑著對江宛清說:「剛才江夫人還誇三小姐聰明得體,原來立刻就要現原形了。三小姐且要小心些,這可不能被你母親看到了。」

  江宛清喃喃地說了聲謝謝,匆匆帶著丫頭下去了。

  對於陳彥允來說,這件事卻不過是個小事。很快他就要參加會試了。

  嘉靖三十八年二月,陳彥允中了貢士。三月殿試,聖上欽點了榜眼,又授了翰林院編修。

  中狀元的是早就成名的袁仲儒。

  陳彥允的名聲才是真的響亮起來,他還沒有定親,為他說親的人踏破了門檻。

  陳夫人卻一個都沒答應,回頭跟陳老爺說:「我早瞧上了江家三小姐,模樣也乖巧。您要是同意,咱們就找媒人去說親!我看江夫人也有這個意思。」

  陳老爺是相信陳夫人眼光的:「成家立業,老三也應該先成家,再去仕途上闖蕩。等老三娶了,老四、老六就接著說親了。你去做就是了。」

  陳夫人聽了後很高興,去保定請了陳家一個相當有名望的姑婆去說親。

  陳夫人又來問兒子的意見,陳彥允還能模糊想得起江宛清的模樣,也覺得沒什麼不好,反正都要娶親的。陳夫人見兒子也不反對,更是高興。其實兒子反對也沒用,她連媒人都請過去說親了。他不同意也得同意,再說江家姑娘也沒有什麼不好的,她從小看到大的,放心得很。

  到了年底,江宛清就嫁了進來。

  她心裡是很期盼的,哪個姑娘不期盼著嫁人呢。更何況嫁的人還是陳彥允。

  其實那天他和她說話,她就一直沒有忘記他。

  嫁進來之後的日子,卻和她想的有點不一樣。最初的新鮮過去了,日子就顯得乏味起來,更何況陳彥允這個人在意更多的是他的仕途,並不是她。

  直到後來她的孩子出生了。

  江宛清的第一個孩子就是男孩,這顯然穩固了她在陳家的地位。不僅是她高興,周圍都是為她高興的。那孩子一出生就受到上上下下的寵愛。她還記得自己生孩子那天,陳彥允還在翰林院裡,生了孩子之後家裡忙成一團,陳夫人抱著孫子,就趕緊吩咐嬤嬤:「快讓人套馬,去告訴老三他當爹了!」

  江宛清靠著迎枕,看到陳夫人懷裡的孩子,不由得想起陳彥允應該是什麼反應。

  他晚上回來的時候,她正靠著床睡。家裡多了個小傢伙,動靜都不一樣了。聽到有嬰兒啼哭她就睜開眼,看到陳彥允正抱著孩子,抱得不好,孩子在哭,嬤嬤在旁邊指點他應該怎麼抱,他有點手足無措。

  她不禁笑了笑。

  陳彥允回頭看到她在笑,就解釋說:「這小東西太軟,我怕傷到他……」

  江宛清才知道他還有不會的事。

  他學著怎麼照看孩子,還學會了給孩子唱童兒歌,雖然沒什麼調子,好在他的聲音低沉柔和,總是能把孩子哄睡。孩子半歲之前都和他很親近,看到他都要咯咯地笑。

  孩子見風就長,四歲的時候就由他祖父領著讀書了。因為這件事陳彥允還和陳老爺有過矛盾,他覺得陳玄青跟著大伯讀書比較好,陳老爺卻始終不退讓,孩子就抱到了他那裡。

  做了翰林院侍讀學士之後,陳彥允就跟著時任吏部侍郎的張大人學習了。

  夫妻之間漸漸更平淡了。有時候陳彥允在江宛清那裡吃飯,兩個人半天都沒有話說。好在也習慣了沉默,他點著燭臺看書。她就著光做針線,或者是跟陳夫人學管家看賬。

  除了大兒子外,兩個人也再沒有過孩子。

  有一天江宛清突然跟他說:「伺候您的通房丫頭薛容,也到了要放出府的年紀了。我和娘商量過了,打算給您抬個姨娘,您看怎麼樣?」

  陳彥允想了想,合上書問她:「這是娘的意思,還是你的意思?」

  江宛清道:「是妾身的意思。」

  「嗯,我知道了。」他淡淡地說,「隨你辦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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