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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九


  想掙扎。

  可又竭力地控制住了那股恐懼,沒有掙扎,只是緊繃著身體,張著眼看他。

  佛經上說,邪祟若至,不可沉淪,不可甘墮,澄心則自散。

  於是謝危靜了片刻,轉眸提了方才滾落在案上的御筆,往那赤紅的朱砂裡蘸滿,然後攥著她,慢慢從她右頸側,順著喉嚨,鎖骨,一筆從那瑩白滑膩的肌膚劃下,斜斜地落進左心房。

  像一道淋漓的血痕。

  又似乎一道利刃,將她整個人劃開了,有種近乎殘忍的豔麗。

  朱砂驅邪。

  她是那樣又驚又怕地看著他。

  謝危好生憎惡這樣的神情。

  他心底萌了惡意,眼簾淡漠地搭垂,嘴唇湊到她耳畔,舌尖一展,只輕緩又清晰地道:「滾。」

  邪祟似乎終於被他嚇退了。

  她如蒙受了巨大的屈辱一般,在他放開她的一刹,狼狽地退後,連端來的那碗參湯都忘了端走,落荒而逃。

  謝危卻坐了回去。

  他仰在椅子裡,眨了眨眼,看見重新恢復了冷寂的西暖閣,手垂在一旁,蘸滿朱砂的御筆便自松松的指間落到地面。

  某一種巨大的空茫攜裹而來。

  謝危閉上眼睡著了。

  只是縱然借了五石散混上安息香的藥力,這一覺也顯得太淺。

  醒來時,暗香已去。

  他看著那堆得高高的案牘,才想起還有許多事情不曾處理,將伸手去提筆架上懸著的一管新筆時,抬眸卻看見了案角那一盅靜靜已冷的參湯。

  輪值的太監們,守在殿門外。

  過了好久,忽然聽見裡面喊:「來人。」

  他們頓時嚇了一跳,唯唯諾諾地進去聽喚。

  謝危坐在那案後問:「昨夜誰來過?」

  大多數人面面相覷,茫然搖頭。

  謝危慢慢閉了一下眼,改問:「昨夜誰當值?」

  這下,眾人之中立刻有名小太監腿軟跪了下來,連連朝著地上磕頭,自知事敗,哭求起來:「太師大人饒命,太師大人饒命!實在是皇后娘娘相求,奴才一時鬼迷了心竅,才答應了她,太師大人饒命啊……」

  「……」

  謝危低垂在身側的手指蜷了一下,好像有一種鈍鈍的痛覺,遲來了許久一般,從他身體裡經過,讓他恍惚了一下。

  門外,已四更殘夜。

  5)門外

  經歷過殺伐的皇宮禁內,宮牆四面皆是兵甲。

  越是凜冬,越見肅殺。

  宮人們都少了許多,平素不出門,若是出門,也不敢抬了眼四下地望,是以道中無人,連往日總鬧騰著的坤甯宮,也如一座困著死人的囚籠。

  在天還未亮開的時候,謝危駐足在宮門外,看了許久。

  昨夜的朱砂還未從他指掌間擦拭乾淨。

  他垂眸看了一眼,抬了步,緩緩走入宮門。

  兩旁的小太監見著他,無不露出幾分驚色,向著他跪地伏首。

  謝危卻只輕輕一擺手。

  他們將要出口的請安,於是都歸於無聲,連頭都不敢多抬一下,直到謝危走過去了,也未敢立刻起身。

  舊日奢華的宮殿,一應擺設雖未改變,可少了人氣兒,添上了一種世事變幻所鍍上的冷清。

  景致的窗格裡鑲嵌著雪白的窗紙。

  他走到了緊閉的宮門外,又立了半晌,方才抬手,也不知是要叩門,還是就要這般推開。

  然而,也就是在這時,裡面隱隱傳出了說話的聲音。

  是兩名女子。

  或恐是一開始就有,只是他剛才站到這門外時,心思不在,所以並未注意。

  「娘娘……」

  「謝居安不過是披著聖人皮囊的魔鬼,蕭姝死了,周寅之死了,沈玠也死了,我能怎麼辦呢?人在屋簷下,總要虛與委蛇。想想,委身燕臨也沒什麼不好,說不準我還能當新朝的皇后呢。」

  ……

  她的聲音,沒了昨夜的慌亂與忐忑。

  只有一種寂冷的平靜。

  以至於聽了也讓人生寒。

  謝危還未碰著門扉的手掌,凝滯了許久,終於一點一點,慢慢地收緊,重新垂落下去。

  然而清晨那一股原本已壓下去的戾氣,卻洶湧地翻上來。

  他搭了一下眼簾,再抬起已無任何任何異樣,轉身便從殿門外離去。等到他身影完全出了宮門,身後那些宮人才敢從地上起身。

  緊閉的殿門,未曾打開。

  深宮裡是兩名女子的絮語。

  那位把生意做遍了大江南北卻竟是個女兒身的尤會長,輕輕地一歎,只道:「萬事有因,若我料得不錯,謝危此人也很可憐的……」

  6)匕首

  回了西暖閣,謝危才想起指上的朱砂,便拿起一旁的巾帕一點一點擦拭起來。

  一名小太監進來說:「昨夜那人已經處置了。」

  謝危靜得片刻,忽然道:「去給我找把刀來。」

  小太監頓時一愣。

  只是也不敢多問,低頭道一聲「是」,便去內務府開了庫尋,只是也不知謝危究竟要怎樣的刀,只好不同式樣形制的刀都拿了一柄好的,甚至混進去兩柄匕首,才戰戰兢兢地呈到他面前。

  謝危的目光一一劃了過去。

  末了,手指停落在一柄匕首上。

  那真是一柄好看的匕首。

  銀鞘上鑲嵌著一枚又一枚圓潤的寶石,倒像是一件玩物。

  然後拔開,刀刃上寒光四溢。

  拇指指腹只輕輕碰了一下,便見了血,竟十分鋒銳。

  於是合上,將其擲回漆盤。

  他道:「這匕首,給皇后娘娘,送去。」

  小太監上前來,等得片刻,卻未等到他說別的,便醒悟過來,立時將那漆盤連著匕首端了下去,送至坤甯宮。

  7)逼殺

  過去了一天,兩天……

  又過去了一月,兩月……

  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燕臨又有幾次於深夜進出坤甯宮,宮中的非議,終於傳到了朝野。

  誰能容忍前朝的皇后如此水性楊花?

  諫書雪片似的飛來,許多人要她為沈玠殉葬,以全天下夫妻同生共死之義。同時舊朝勢力翻湧,借著沈玠遺詔,要將姜雪寧選的那名宗室子借至京城來,立為儲君。

  殘冬將盡時,謝危仍不願出門,只立在蒙著黑布的窗前,問呂顯:「那孩子幾歲?」

  呂顯說:「七八歲。」

  謝危便說:「年紀還小。」

  費盡心力造反,皇族殺了,蕭氏屠了,誰不覺得,將來謝危或者燕臨,總有一人要登基為帝呢?

  呂顯希望是謝危。

  若是燕臨也沒什麼關係。

  但聽著謝危此刻的口吻,他心裡竟萌生了幾分警兆,忽然問:「你難道想立這孩子為儲君?」

  謝危沒有回答。

  對舊黨要扶宗室子來京城,也未有任何舉動。

  只是還沒等得冬盡春來,外頭就傳了消息:那年幼的孩子慘死在了半道上,是燕臨命人動的手。

  他把燕臨叫來問話。

  燕臨卻如同被激怒了一般,冷冷地道:「千百人都殺了,一個孩子有什麼了不起?這天下是你我打下來的,難道要扶立一個字都寫不來幾個的小孩兒當皇帝?!」

  謝危靜靜看他:「你想當皇帝?」

  燕臨道:「我為什麼不能想?讓那小孩兒當皇帝,她豈非要當太后?她怎麼能當太后!她該是我的皇后!」

  「啪!」

  謝危看著他這混賬樣,終於沒忍住,給了他一巴掌。

  他被他打得偏過頭去。

  這一時,幾月前的縫隙便忽然成了裂痕,使得他把原本浮在表面的平靜撕碎,沖他道:「你從來看不慣她,甚至縱容那些朝臣進諫,想要置她於死地!可我喜歡她!誰若要害她,叫她殉葬,我便一個個都殺了!看他們還敢進言半個字!」

  謝危沉了一張臉:「誰要害她,誰讓她殉葬,你便要殺誰,是不是?」

  他突然喚來了刀琴劍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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