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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八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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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臨未閃未避,幾乎打了個趔趄,喉嚨裡也泛出了隱約的血腥味。 他望向謝危:「兄長……」 謝危面上看不見半分情緒,只道:「跪下。」 燕臨咬緊了牙關,眼底竟出現了幾分執拗,發了紅,大聲道:「是她負我在先!我有什麼錯?便有今日一切也是她咎由自取!」 謝危一雙眼終於寒了下來。 他半點都沒留情,這一次是徑直打在他的腿彎,厲聲道:「跪下!」 兩人于宮道之上對峙。 彼此仿佛毫不退讓。 周遭所立兵士皆不敢斜視,只暗自為這一幕所預示之事而心驚不已。 這些年來,傾頹黃州,浴血邊關,都是他在背後支撐。 長兄如父。 燕臨看了他半晌,到底是未能忽略從那座寢宮之中走出來時的慌亂與迷茫,仿佛做了錯事的那個人的確不是她而是自己一般,屈膝跪了下去。 已為磨難與征戰砥礪過的身軀頎長,面容也在風霜打磨下褪去青澀,變得硬朗。 跪在那為露水沾濕的石板上,像是一尊雕像。 然而謝危沒有半分觸動,只是將長棍擲在了地上,道:「她畢竟是皇后!傳家訓,聖人命,便是讓你做出今日這些事來的嗎?人言可畏,前朝不穩,你若真想害她死,只管繼續。」 燕臨未回一字。 謝危只向左右道:「打。軍法三十棍,叫他自己受著!」 言罷轉身,拂袖便走。 數十日前,周寅之的腦袋還被長鐵釘釘在宮門上。 此時上方的血跡都還未清洗乾淨。 燕臨長身而跪。 左右則面面相覷,過了片刻,才有人輕道一聲「將軍得罪」,繼而抬手起刑,一時只聞得棍落之聲,年輕的將軍則攥緊了拳頭,始終未發出半點聲音。 2)殺意 案牘堆得高高的。 謝危沒有去翻一頁。 呂顯來時,看見他手中持著一張弓,搭上箭,拉滿了,在他腳跨入門時,修長的手指便一松,「嗖」地一聲,雕翎箭離弦而去,竟深深射入了書架一方木格,震得上面擺著的書冊都搖晃跌落。 旁人不敢亂傳,只擔心掉腦袋,可呂顯畢竟不同,已經聽下面人來說了燕臨受罰之事,再看謝危如此,便察覺到他心情似乎不快。 話在心中轉了一圈。 他斟酌了片刻才出口:「世子的心思,誰都能看出來。你雖是長兄,可今日罰他,難免生出罅隙。」 謝危收了弓,望著那猶自震顫的箭羽,漠然道:「若非他姓燕,憑這份荒唐,今日我已殺了他。」 3)回憶 血洗半個朝廷,光謝危這個名字,便是籠罩在京城上空的陰影。 諸事繁多,每日都有人遭殃。 燕臨在宮內受罰的事情只有少數人知道,並未傳開。他似乎也自知不妥,此後數十日再未踏足過坤甯宮。 只是沒料,前朝竟有個叫衛梁的傻子,千里迢迢赴京,口口聲聲說他們犯上謀逆,軟禁皇后,要他們將人放出來,請皇后宣讀沈玠遺詔,另立儲君。 朝野上下誰不罵姜雪寧一句「紅顏禍水」? 這個往昔探花郎,分明因她貶謫到州府,卻偏偏是忠心耿耿,便連她手底下那條叫周寅之的狗,看似忠心耿耿都背叛了,他偏一根筋似的軸,要與朝野理論。 旁人若罵他,他不善言辭,漲紅了臉時,往往只能大聲地重複一句:「娘娘不是你們說的那樣!她不是壞人!」 那實是一種讓人無法理解的執拗。 甚至會使人暗生出曖昧的懷疑。 燕臨到底被激起了妒火,借酒澆愁,可酒只會使人想起過往,想起她。五臟六腑,無一處不覺痛,燒灼之中,愛極恨極,又去尋她。 沒過幾日,原本只在私底下傳的流言蜚語,便跟乘了風似的,飄遍宮廷。 「瞧她那樣,一張狐媚子臉,要不是她勾引在先,燕將軍那樣好的人能看得上她?」 「早兩年我便覺得這樣的人怎麼也配母儀天下……」 「沒規矩!」 「誰不知道她原來是什麼沒教養的野丫頭,也虧得聖上當年喜歡,給寵著,白白叫朝野看笑話。可惜呀,人沒這命,有這位置也壓不住,這不倒了霉?」 「要我說,往日的青梅竹馬,如今不過是舊情複燃罷了。」 「她有的是手段呢,可別小瞧她。」 「知道原來錦衣衛指揮使周寅之嗎?都是被她惑的。」 「還有刑部的張大人……」 「害人精!」 …… 話到底是傳到了謝危耳朵裡,燕臨又做了什麼,他也清楚,只是突然想起了許久前某一日,群臣議事,卻都在偏殿等候,姜雪甯一身華服從裡面出來,他們入內,抬眸卻見年輕的帝王手指上沾著點粉豔的口脂,刑部那位平素清正的張大人,話比往日更少許多;又想起事之前不久,他與張遮一道出宮,半路上竟遇著那位皇后娘娘在等,他忖度片刻,尋了個藉口折返,那二人卻留在道中相敘。 燕臨到底是侯府的血脈。 謝危想,他實不能再對他做些什麼了。 4)五石散 入夜後,宮人掌了燈。 他頭痛,好幾日沒有睡好。 那名手腳利落做事機靈的小太監,便連忙使人將五石散與烈酒端了上來,服侍他服下。 沈琅便是服食丹藥死的。 五石散也不是好東西。 謝危都知道。 只是他服五石散也沒有旁人藥性發作時的狂態,渾身雖如燒灼一般,卻只是平靜,清醒,甚至能與尋常時候一般,批閱奏摺,籌謀算計。 人最痛苦是清醒。 朱砂磨碎,硯臺如血。 他提筆蘸了朱砂,落在眼中便似蘸了血一樣,勾畫在紙面,都是沉沉壓著的性命。 上頭端正的字,漸漸在光影裡搖晃。 深宮靜寂的晚夜,燈花突地爆了一下,空氣裡浮來一段幽長的香息。 謝危抬眸,便見她走了進來。 鵝黃的仙裙,徑直的面容,烏髮上簪著晃晃的金步搖,走一步,便顫一步,瀲灩的眼眸裡隱約有一絲畏懼的期期艾艾,微啟的檀唇卻覆著燈火光影所覆上的潤澤與可憐。 佛經上說,萬念糾纏,掙扎難解時,邪魔易侵。 謝危靜靜地瞧著「她」。 她還提著食盒,來到他面前,帶了幾分小心翼翼地,將一盅熬好的參湯輕輕放在了禦案上,聲音有一種掐得出水的柔麗婉媚,卻失之忐忑:「夜深天寒,謝、謝太師,請用……」 謝危想,這幻夢當真奇怪。 他看了那參湯一眼,輕嗤一聲:「皇后也是這般蠱惑張遮的嗎?」 那明豔得奪目的面容上,乍然閃過了一絲怔忡,隨即卻蒼白下來。 好似被人戳了一刀似的。 她那白皙的手甚至還未來得及從盛湯的瓷盅上撤回,便已輕顫,透出一種無措的愧疚與倉皇來。 這樣的神態,輕易使謝危想起聲色場裡曾見過的,那些交纏的身體,淋漓的香汗,如絲的媚態,欲拒還迎。 確能勾起人不可為人知的欲想。 他突地輕笑一聲,眼見她搭在案上的手腕,竟然伸出手去拿住了,滾燙的指腹慢慢挲摩過那片本該有一道淺淺的傷痕可此刻卻幾乎白如玉璧一般無瑕的肌膚,戾氣漸漸熾盛。 便在這藥力發散的幻夢之中,她都好像怕極了她,仿佛又後悔了、不願了一般,想要用力地抽回手去,只帶了一點哽咽對他道:「臣妾只是想起以前,曾與太師大人同路,如今身陷絕境,不敢盼先生饒恕,但求一隅以、以安身,還請先生,還請先生憐、憐……」 那一個「惜」字,分明就在嘴邊。 可她竟怎麼也說不出口。 謝危壓著她手腕的手指,用力了幾分,竟慢慢用指甲在上面劃出了一道細細的血痕。 她痛得掉眼淚。 謝危心底冷笑,也不知是覺她堂堂皇后卻來自薦枕席過於輕賤,還是覺她無論如何也無法出口的那「憐惜」二字令人生厭,便將她拽到了自己面前來,似笑非笑:「娘娘,這般不知自重?」 她害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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