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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〇


  尚未近得燕臨的身,便動起手來。

  然而雙拳難敵四手,到底是燕臨被狠狠地摁在了地上,已經聽出他話中所蘊藏的疾風驟雨,一時目眥欲裂:「你想要幹什麼?!」

  謝危撿起那掉落在地上的長劍,只道:「那我便殺給你看。」

  言罷出門傳令:「命禁軍圍了坤寧。」

  然後命人勒了燕臨的嘴,將人捆縛,一路推至坤甯宮外。

  禁軍甲胄沉重,行走時整肅有聲,才一將整座宮殿圍住,裡面所剩無幾的宮女太監都驚慌失措地亂叫逃竄。

  禁軍手起刀落,都殺了個乾淨。

  燕臨紅了眼眶,竭力地掙扎,幾乎哀求地望著他。

  然而謝危只是巋然地立在宮門外,持劍在手,雪白的道袍素不染塵,平添一種凜冽的冷酷,向裡面道:「皇后娘娘,人都死了,可以出來了。」

  裡面仿佛有說話的聲音。

  又安靜下來。

  過得許久,這聽得裡面忽然一聲喊:「謝大人!」

  謝危不言。

  她的聲音卻又平靜下去,像是這鋪了滿地的白雪,壓得緊了,也冷了,有一種沁人的味道:「您殺皇族,誅蕭氏,滅天教,是手握權柄、也手握我性命之人,按理說,我沒有資格與您講條件。我這一生,利用過很多人,可仔細算來,我負燕臨,燕臨亦報復了我;我用蕭定非、周寅之,他們亦借我上位;我算計沈玠,如今也要為他殉葬,共赴黃泉。我不欠他們……」

  身後的燕臨似在嗚咽。

  姜雪寧的聲音停得片刻,已然沾了些許輕顫:「可唯獨有一人,一生清正,本嚴明治律,是我脅之迫之,害他誤入歧途,汙他半世清譽。他是個好官,誠望謝大人顧念在當年上京途中,雪寧對您喂血之恩,以我一命,換他一命,放他一條生路……」

  那一瞬間,謝危是恍惚了片刻的。

  然而待得她話音落地,那個名字便從他心裡浮了出來——

  張遮。

  朝堂上沉默寡言的一張臉,無趣乏味的一個人……

  他無聲拉開唇角,陡地冷笑。

  只不過姜雪寧也看不見。

  心內仿佛有一團熾火燒灼肺腑,可他的聲音仍舊帶著那一種殘酷漠視的冷平:「可。」

  那一刻,仿佛拉長到永恆。

  然則不過是一個眨眼。

  宮門裡先是沒了聲響,緊接著便聽得「噹啷」一聲清脆的響,比鋒銳的匕首見血封喉、從人手中脫落,掉到地上去的聲響。

  燕臨如在夢中一般,過了好久才反應過來。

  連刀琴劍書都愣住了。

  他紅了眼,終如困獸一般,身體裡爆發出一種誰也無法抗衡的力量,竟驟然掙脫了,踉蹌著向那宮殿中奔去,一聲聲喊:「甯甯,甯寧——」

  鮮血從殿內彌漫出來。

  那怕疼的、怕死人的、怯懦了一輩子的姑娘,決然又安靜地倒在血泊裡。

  金簪委地,步搖跌墜。

  燕臨沖進去抱起她,統帥過三軍,攻打過韃靼的人,此刻卻慌亂得手足無措,像是少年時那般哭起來,絕望地喊:「太醫,太醫!叫太醫啊——」

  他沾了滿手的血。

  那樣無助。

  劍不知何時已倒落在了地上,謝危一動不動站在外面,看了許久,沒有往裡面走一步。

  姜雪寧終於死了。

  8)綠梅

  燕臨的魂魄,似乎跟著她去了。

  停靈坤寧,朝臣或是不敢,或是不屑,都不來拜。

  只有他成天坐在棺槨前喝酒。

  醉得狠了,便同她懺悔;偶得清醒,又一聲聲埋怨,恨她,責怪她,仿佛她還在世間一般……

  也不知是誰忽然提了一句,說刑部那位張大人,竟給自己寫了罪詔,長長的一頁,三司會審諸多朝臣,沒有一個忍心。

  於是他忽然發了瘋。

  提著劍便要往刑部大牢去,要殺張遮。

  下頭人來報,謝危才想起,確還有一個張遮,收監在刑部大牢,已經許久了。

  燕臨自然有人攔下來。

  他想了片刻,只道:「前些日抄家,薑府裡那柄劍,拿去給他吧。」

  那應當是很久以前的東西了,姜伯游革職,薑府抄家,才從那沾滿了灰塵的庫房裡找出來。

  劍匣打開,內裡竟然簇新。

  是一柄精工鍛造的好劍。

  劍匣裡面還鐫刻著賀人生辰的祝語,一筆一劃有些稚拙,可刻得很深,經年猶在。

  去送劍的人回來說,燕將軍看著那把劍,再沒有喝過一口酒,只是在坤甯宮前,枯坐了一整夜。

  謝危也懶得去管他。

  只是晚上看書時,見得《說文》的一頁上,寫了個「妒」字,後面解:害也。

  他便把這卷書投入火盆。

  次日天明,雪化了,他想起那為自己定下秋後處斬之刑的張遮,去了刑部大牢一趟。

  只是話出口,竟然是:寧二歿了。

  後來才補:你的娘娘歿了。

  那一刻,謝危只覺出了一種沒來由的諷刺,好像冥冥的虛空裡,有個人看笑話似的看著自己。

  又說了什麼,他竟沒印象了。

  從刑部大牢出來,待要離開時,卻見一人立在門外,同看守的卒役爭執不休。

  穿著的也是一身官服。

  只是模樣看著面生,手裡執著一枝晚開的綠梅,碧色的花瓣綻在枯槁的枝上,似乎是宮裡那一株異種。

  謝危想了想,才想起:「是衛梁?」

  刀琴在邊上,道:「是。」

  謝危道:「他來幹什麼?」

  劍書便上前去,沒一會兒回來,低聲道:「似是,皇后娘娘生前有過交代,托他折一枝梅,給張大人。」

  謝危沉默許久,道:「讓他去吧。」

  劍書再次上前。

  那些人才將衛梁放了。

  衛梁也遠遠看見了謝危,只是神情間頗為不喜,非但不上前來,甚至連點謝意都不曾表露,徑直向著大牢內走去。

  謝危立在原地。

  片刻已不見了衛梁人。

  刀琴劍書都以為就要走了。

  然而那一刻,他眸底寒涼,也不知觸著了那一道逆鱗,竟然道:「去抓了他,那枝梅也不要給!」

  這分明是戾氣深重。

  刀琴劍書近來越發摸不著他喜怒,只得又將已到大牢裡面的衛梁抓了,連著他方才攜入的那枝碧色的寒梅,也帶了回來,奉給謝危。

  謝危修長的手指執了,看得片刻,扔在地上,慢慢踩碎。

  9)斷義

  回去時,街市上仿佛已經忘了前幾個月才遭一場大禍,漸漸恢復了熱鬧。

  也有流離失所的百姓沿街乞討。

  一名赤著腳的小乞丐與人廝打作一團,擋了前面的道。

  謝危坐在馬車裡,也不問。

  劍書便來道:「幾個小叫花子打架,已經勸開了。」

  謝危撩了車簾一角看。

  那小乞丐頭上見了血,哭得厲害,一雙眼睛卻瞪得老大,惡狠狠地看著先前與自己廝打的某個大人,咬緊了牙關不說話。

  狼崽子一樣的眼神。

  又帶著一種活泛的生氣。

  還有滿腔的不甘,不願,不屈服……

  他忽然道:「把他帶過來。」

  刀琴將人帶到了車前。

  那小乞丐也不知深淺,更不知他是誰。

  謝危問:「幾歲?」

  小乞丐擦了擦頭上的血,道:「七歲。」

  謝危又問:「有名字嗎?」

  那小乞丐說:「沒有。」

  謝危便慢慢放下車簾,對劍書道:「帶他回去。」

  卻不是去皇宮。

  而是去謝府。

  只不過,當謝危走入壁讀堂時,那面空無一物的牆壁前,竟已經立了一道身影。

  是燕臨。

  玄黑的勁裝,讓他看上去挺拔極了。

  只是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時,一雙眼裡浸滿的卻是沉寂的死灰,還帶著一種尖銳的嘲諷。

  一柄鑲嵌著寶石的精緻匕首,被他從袖中扔出,落在案上。

  燕臨問他:「是你讓人給了她刀?」

  謝危沒有否認:「所以?」

  那一瞬間,燕臨幾乎騰起了熾烈的殺心,腰間劍峭拔而出,便架在了他的脖頸上!

  他簡直不敢想像這個人做了什麼!

  坤甯宮裡,從來不敢留什麼鋒銳之物,便連金簪他都叫人把尖端磨鈍。

  可這個人卻送了一柄匕首進去!

  劍鋒挨著他脖頸,已出了血。

  燕臨緊咬著牙關質問:「你怎麼敢,你怎麼敢做出這樣的事來!她活著於這天下又有什麼妨礙?她沒有害過你,你有什麼資格逼她去死!」

  謝危道:「你怎知,我給她刀,是要她自戕?」

  燕臨怔住。

  謝危一雙平靜地眼眸,注視著他,分明和緩無波,卻讓人覺出了一種幽微裡蘊蓄的瘋狂,甚至讓人渾身發寒:「既是刀,便人人都可殺。」

  他覺得他瘋了。

  謝危笑了起來:「只可惜,她是個懦夫,不敢殺你,只敢講刀對準自己!這般的人,便是死了一千一萬,又有何足惜!」

  這是他的兄長。

  也是他認識了將近十年,共事了五年的先生!

  他遞刀給姜雪甯,原來想她殺他!

  這一刻,燕臨只覺出了一種莫大的荒謬,幾乎想要將他一劍斬殺在此!

  然而燕牧臨終囑託,到底浮現。

  劍鋒一轉,最終從他身側劃過,劈落在那書案上,分作兩半:「你我從此,有如此案。是我從來不曾看清你,你是個喪心病狂的瘋子!」

  燕臨走了。

  謝危似乎並無所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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