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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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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歎息:「誰說不是呢,西市口這邊都知道鄭家人,聽說還有個兒子送去了宮裡當差,雖不算什麼豪門世家,可小老百姓日子過著也算不錯。但遇到蕭氏一族,霸人田產,逼人遷祖墳也就罷了,還想把人一家子送進牢裡,未免有些慘了。」 話剛說完他抬頭就看見了姜雪寧。 於是剩下的話都咽了回去,向著姜伯游笑著道:「侍郎大人先前念叨許久,這不,令愛也到了。」 姜伯游轉頭就看見了姜雪甯,原本緊鎖的眉頭便展開了些許,同那名同僚拱了拱手,微有歉意,那同僚也不介意,便也向姜雪寧拱了拱手,自入廳中去了。 姜雪甯方才過來時有聽見隻言片語。 她上前同姜伯游行禮,卻沒忍住問道:「父親方才與人說話時提到的可是西市胡口同裡頭的鄭家?」 姜伯游道:「正是,怎麼,你認識?」 他想起那鄭家確有一個人在宮裡面當差,心念一動,便多問了一句。 姜雪寧想起的卻是鄭保,因上一世鄭保乃是司禮監的掌印大太監,他住在哪裡自然是朝野上下人人都知曉的。「西市口胡同」這幾個字她還沒有忘記。 聽得姜伯游肯定,她便留了個心眼。 上一回仰止齋之圍若無鄭保,只怕還難度過,她便向姜伯游道:「這一家人多半是在坤甯宮裡伺候的一名管事太監鄭保的家人,父親或許不知,女兒查抄仰止齋那一次得以虎口脫險多賴此人隨機應變,是個仁善忠義心腸。且後來謝先生曾告訴女兒,司禮監的王新義公公有心要收他做徒弟,不日將提拔去聖上身邊伺候……」 話說到後半句時,儘管周遭沒人,可她的聲音也依舊壓下來許多,僅姜伯游能聽見。 鄭保會被王新義收為徒弟去司禮監伺候這件事,姜雪寧當然不是從謝危那邊知道的,謝危當初也不是特意要告知她這件事,可這並不妨礙她把謝危拖出來暫用。 果然,她把事情一說,姜伯游面色便微微一變。 官場上混久的人,向來是「聞弦歌而知雅意」,不需說深,便明白話後面藏著的意思。 這鄭家人開罪了蕭氏那位板上釘釘要承繼家業的蕭燁公子,其實原不是鄭家人的錯,只因蕭燁出遊京外時看中了一片山頭並著下面的地,要圈作自己的獵場,興建避暑的別府,於是把周邊的人家都趕了出去。 鄭家人祖墳與田產恰在那邊。 本以為能同蕭氏講講道理,不想告到衙門去反而引得蕭燁大怒,要反將這鄭家人送進衙門。 方才同姜伯遊說話的正是順天府尹。 這麼一件事落在手上,實在是燙手山芋,是以才向姜伯游倒苦水。 眼下是多事之秋,對文武百官來說,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對姜伯游來說也是如此。可若這鄭保在宮中有恩于甯丫頭,且有謝居安小友說此人大有前途,事情就不一樣了。 他擰眉深思。 末了對姜雪寧道:「此事我知曉了,你放心。」 冠禮在即,眾人都進去了。 姜伯游便道:「你是同長公主殿下一道來的吧?走吧,我們也快進去。」 姜雪甯心知姜伯游該是有了主意,但也不多問,只道一聲「是」,接著便跟著姜伯游入了廳中。 即便勇毅侯府已經不是全盛之時,這廳堂中也坐滿了盛服的賓客,往裡面一眼便可看見坐在主賓位置上的謝危,他旁邊做的便是今日會為燕臨加冠的贊者。 姜雪寧匆匆看了一眼,小半部分都是熟面孔。 上一世許多原本與勇毅侯府關係還算親厚的世家,收到侯府請帖後未至,後來燕臨還朝,謝危謀反,這些家族要麼被一併清算鏟滅,要麼退出紛爭散到權力邊緣;而不顧這風雨飄搖情形依舊趕赴侯府來賀燕臨冠禮的人,大多數人都成了新一屆權力的核心,就算有少數一些人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譴責起燕臨協助謝危謀反來,也都沒有引來什麼報復,即便沒撈著什麼大官,好歹也算安然無恙。 世間事有時候就是這般弄人:有時候想要避禍,卻不知避禍才會引來真禍;有時候想要得到,卻不知得到就是更深的失去。 沈芷衣等人到了之後左右看都沒瞧見姜雪寧,還有些著急,一看見她進來便連忙招手:「甯寧,這邊。」 姜雪寧便走了過去。 大乾朝男女大防雖然沒有那麼嚴重,可一般男子冠禮除長輩外基本都是沒有女賓來看的。但樂陽長公主沈芷衣畢竟身份尊貴,且與燕臨算得上一同長大的好友,自然能夠列席廳中,且位置還很靠前。 宮中這些伴讀都沾了她的光,位置在附近。 姜雪寧更是被沈芷衣一拉,直接坐在了她的身邊。 有人輕輕敲了敲廳裡面一座小小的銅鐘,周遭便立刻安靜了下來。 眾人的目光一時都聚集到了堂上。 穿上一身厚重華服的勇毅侯燕牧,在老管家的攙扶下,從後堂走了出來。眾人一見連忙行禮,燕牧面上雖有病色,可今日這樣喜慶的日子裡也不由得打起了精神,很有幾分年輕時叱吒的氣魄,還禮後甚至還笑了起來。 「承蒙諸位來賓看得起,大駕光臨,我侯府實在蓬蓽生輝。」他的目光落在這堂中黑壓壓的一片人身上,鋒銳的眼眸中卻有幾分老懷快慰的感動,「燕牧四十五載徒然奔忙,走沙場,赴輪台,不想年紀稍大些卻是老病纏身,叫大家笑話了。今日風寒雪冷,諸位卻能不棄,給足了我這半老頭子的體面,也給足了犬子體面,我燕牧定永記於心,在此謝過!」 說罷他竟長身一揖。 說的是今日「風寒雪冷」,未提眼下朝局與侯府所面臨的困苦半句,可眾人偏都輕而易舉地聽出了那言下之意。 想勇毅侯府一門忠烈,燕牧少壯之年亦曾領兵作戰,驅逐韃虜,如今卻被聖上下令,重兵圍府猶未去,刀劍懸頸命不知,實在令人唏噓。 如此大禮,眾人如何當得起? 一時都忙道「侯爺言重」「侯爺不可」,又以深揖之禮還之。 冠禮這才正式開始。 整座前廳被佈置得與祠堂宗廟差不多。 燕臨身上穿的乃是簇新的素色交衽長袍,依著古禮自廳外走入,先叩天地,再祭宗廟,後拜父母,由贊者出席禱讀祝辭,方行加冠之禮。 士族三加。 燕臨張開了自己的雙手,任由那顯得厚重的玄色深衣披上了自己的肩膀,沉沉地將他籠罩,寬長的革帶也經由贊者的手從他腰間穿過緊束,一塊刻著如意紋的圓形玉珮系在革帶之上,低垂下來壓住衣擺。 他躬身再拜。 贊者便高呼一聲:「三加加冠,請大賓!」 行冠禮,最重要的便是加冠。 冠禮中的主賓也稱「大賓」,往往是德高望重之人,既要親自為受冠者加冠,也要為受冠者取字。 贊者聲音一出,所有人的目光便都落到謝危身上。 按禮,大賓當盛服。 可今日的謝危非但沒有盛服,甚至於只穿了一身雪白的長袍,外頭罩著一件白鶴雲紋的氅衣,寬袍大袖,卓有飄然逸世之態,與今日盛禮、與眾人盛服,頗有一點格格不入之處。 然而主人家竟不置一詞。 燕牧也向謝危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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