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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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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危就這般沉默地看了許久,此刻終於一低眸,輕輕起了身,走上前來。 燕臨抬眸望著他,側轉身向他而立。 府中下人遞過了端端放著頭冠的漆盤,由贊者奉了,垂首侍立在謝危身畔。 那一隻束髮之冠,乃以白玉雕琢而成,長有三寸,高則寸半,冠頂向後卷起,六道梁壓縫,靜靜置在漆盤中,天光一照,古樸剔透,有上古遺風。 一對簡單的木簪則置於冠旁。 金冠多配玉簪,玉冠則多配木簪,前者富貴奢華,後者卻顯出幾分清遠。 勇毅侯府家訓如何,可見一斑。 謝危道:「冠者,禮之始也。而成人者,為人子、為人弟、為人少者,先行孝、弟、順之禮,後可為人,進而治人。今危受令尊之請,為你加冠,誠望世子牢記今日之訓。」 他從漆盤中捧過了那只玉冠。 燕臨則一掀衣袍,長身跪於他身前。 眾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謝危的手上,倒極少注意他說了什麼,畢竟冠禮上的祝辭說來說去都是那套。然而下方站著觀禮的姜雪寧聽著卻是心頭一跳—— 少了。 謝危說的祝辭少了! 《禮記》中說的是成人是要「為人子、為人弟、為人臣、為人少者」,要行的乃是「孝、弟、忠、順」,可謝危方才只說了為人子、為人弟、為人少,卻獨獨沒有說「為人臣」更沒有提半個「忠」字! 燕臨也在這一刻抬起頭來,那鋒銳冷沉的目光直刺到謝危面上。 謝危卻低眸將玉冠放在了燕臨頭頂,平淡地對他道:「垂首。」 燕臨心裡江河翻湧似的震盪,有驚訝,有駭然,可當此之時萬不敢表露出半分,望了他有片刻後,終於還是依言垂首。 贊者於是將木簪遞上。 謝危接過。 可正當他要將那木簪穿過玉冠為燕臨束髮時,勇毅侯府外面忽然起了刀兵喧嘩之聲,門口似乎有侯府的護衛大喝了一聲「你們幹什麼」,接下來便戛然而止,隨之而起的是驚呼慘叫,並著一人冷厲的高聲呼喝:「聖上有旨,勇毅侯府勾結逆黨,意圖叛亂,挑唆軍中嘩變,今以亂臣賊子論處!凡侯府之人統統捉拿,敢有反抗者——格殺勿論!!!」 「什麼!」 廳中所有賓客全都悚然一驚,大多都慌亂起來,朝著外面看去。 勇毅侯燕牧更是渾身一震,豁然起身! 外頭的雪不知何時已經大了起來,一隊手持著刀劍的兵士盔甲上泛著冰冷的寒光,竟直接看殺了門口阻攔的護衛,踏著沉重肅殺的步伐進了府門,向前廳走來。 率兵者一臉的森然,正是定國公蕭遠! 姜雪寧緊扣在袖中的手指都不由顫了起來,上一世在侯府門口所見過的一幕幕血腥都仿佛從視野的底部湧了上來,令她如置冰窟! 所有人都知道勇毅侯府前途未蔔,危在旦夕,隨時都有可能出事。 可今日燕臨冠禮宮裡也沒話說,該是聖上默許過的。 誰也沒有想到,聖上竟然偏偏選在今日動手,而率人前來者更是蕭氏一族赫赫有名的定國公蕭遠! 驟然之間逢此巨變,幾乎所有人都亂了心神。 燕牧一雙老邁的眼眸緊緊盯著走近的蕭遠。 燕臨更是瞳孔一縮,驟然之間便要起身,然而一隻手卻在此刻重重地落了下來,用力地壓在他的肩膀。 他抬首。 是謝危的手掌緊緊地按住了他的肩膀,扼住了他陡然沖湧上頭的熱血,然而從這仰首的角度卻無法清晰地分辨出對方的神情,只覺平靜若深海,窺不見半分波瀾,然而肩膀上卻傳來清晰的感知:那壓著他的五指,力道緊繃,指尖幾乎要深深陷進他肉裡! 謝危輕輕眨了眨眼,渾然似看不見那驚天之變,也聽不見那可怖動靜似的,目光仍舊落在冠上。 壓住燕臨後,重抬手,扶住玉冠。 木簪執在他修長的手指間,慢慢地轉動著,穿入玉冠底部的孔中,他眉目間的從容如青山染雨般,隱逸裡添上幾分端肅的厚重,只靜道:「豪傑之士,節必過人。拔劍而起,挺身而鬥,此乃匹夫見辱;卒然臨之不驚,無故加之不怒,方稱天下大勇者。世子毋驚,毋怒。」 ▼第94章 聖旨不行 二十年前,蕭燕兩氏是親家。 然而隨著那不足七歲的孩童于平南王圍京一役中不幸夭亡,這由姻親作為紐帶連接起來的脆弱關係,輕而易舉地破裂了。 蕭遠在這定國公的位置上已坐了二十餘年。 當年老定國公膝下有三名嫡子,定國公這位置本輪不到他來承繼。不過滿京城都知道他運氣好,原本該被立為世子的嫡長兄得了重病,燒成個傻子。國公府正在猶豫立誰的時候,他在校場與新繼勇毅侯之位的燕牧「不打不相識」,接著娶了燕牧嫡親的姐姐燕敏為妻,由此輕而易舉扭轉了內宅中的劣勢,既得到一名端莊幹練的妻子,又得到了她母家的支持。很快,老定國公為他請封,立為了世子。待老定國公身故後,蕭遠便名正言順地成為了國公爺。 蕭定非是他同燕敏唯一的嫡子。 這孩子聰明伶俐,又同時具有蕭燕兩族的血脈,可以說一出生便受到整個京城的關注,在五歲時便被聖上欽點封為了世子。 但蕭遠並不喜歡這個孩子。 尤其是在平南王一役之後,但凡聽到有誰再提起這個名字,都會忍不住沉下面孔,甚至與人翻臉。 因為燕敏竟在此事之後與他和離! 勇毅侯府是最近幾代,靠在戰場上立功,才慢慢積攢了足夠的功勳,有了如今的地位;可定國公府卻是傳了數百年香火未斷、真正的世家大族。 在蕭遠之前,不曾有任何一位國公爺竟與妻子和離! 對男人而言,向來只該有休妻,而和離則是奇恥大辱! 婦道人家,頭髮長見識短,哪裡知道朝局輕重? 蕭遠有心不放妻,奈何燕敏背後有侯府撐腰,且皇族也對燕氏一族有愧,被蕭太后一番勸誡後,他終於還是寫下了放妻書,與燕敏和離。 但從此以後,蕭燕兩家便斷絕了往來。 二十年過去,蕭燕再未踏足勇毅侯府。 今天,還是二十年後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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