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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


  眾人有心要巴結他,或通過他知道點顧春芳的習慣,可對上張遮時總覺得頭疼萬分,暗地裡早不知把這油鹽不進、半天不說一句話的人罵過多少回了。

  陳瀛這意思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他想提前見見顧春芳,希望能有張遮這個舊日的熟人引薦,如此顧春芳即便是在清正不阿,也不至於拒絕。

  怎麼說他也是張遮的上峰,與其他人不同。

  他覺得張遮便是不願應允,也不好拒絕。

  可沒料到,張遮竟然平平道:「顧大人到任後我等自會見到,又何須張某引薦?陳大人抬舉,張某不敢當。」

  陳瀛差點沒被噎死。

  他一向掛在臉上的假笑都有點維持不住,眼皮跳了跳才勉強想出一句能把這尷尬圓過去的話來,不過抬頭正要說時,卻見前方的廊上走過來一道俏麗的身影,於是眉梢忽地一挑,倒忘了要說什麼了。

  那姑娘陳瀛是見過的。

  就在不久前,慈甯宮裡。

  樂陽長公主沈芷衣的伴讀之一,查抄仰止齋那一回的主角兒,也是……太子太師謝危打過招呼要他保的那位!

  因為那一小袋松子的耽擱,姜雪寧落在眾人後面,可又不想遲到太多,便乾脆穿了旁邊一條近道。

  可沒想到,水榭這邊竟然有人。

  隔得遠遠地她便看見了那道身影,心頭已是一跳,待得走近看清果然是他時,那種隱隱然的雀躍與歡喜會悄然在她心底蕩開。

  這時張遮也看見了她。

  四目相對。

  張遮輕輕搭了一下眼簾,姜雪寧卻是望著他,過會兒才轉眸看了陳瀛一眼,躬身向他二人道禮:「見過陳大人,張大人。」

  她襝衽一禮時,一手輕輕擱在腰間。

  雪白纖細的手腕便露出來些許。

  張遮低垂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一眼便看見了那一道算不上很明顯的抓痕,帶著淡淡的血色,那交疊了被寬大袖袍蓋著的手,於是輕輕握得緊了些。

  心緒有些起伏,他沒有說話。

  陳瀛卻是向姜雪寧笑起來:「姜二姑娘也來了啊,可曾看到謝少師?」

  張遮沒出聲,姜雪寧有些小小的失落。

  可轉念一想他們現在本也不熟,張遮人前人後也的確不多話,所以很快便重新掛起了笑容,回了陳瀛道:「謝先生去看了侯爺,剛才已經往前廳去了。」

  陳瀛便「哦」了一聲,堂堂一個朝廷三品命官,同姜雪甯父親一樣的官位,對著姜雪寧卻是和顏悅色,隨和得不得了,道:「多謝姜二姑娘相告了,我正琢磨著找不到謝先生呢,一會兒便與張大人同去。」

  陳瀛同謝危關係很好嗎?

  姜雪寧心底存了個疑影兒,又看了張遮一眼,然而這死人臉竟轉頭看著水裡的魚和風吹的波紋,她莫名覺得氣悶,便道:「那我先去了,二位大人,告辭。」

  直到她走遠,張遮都忍住了沒有回頭看。

  陳瀛卻是注視著她身影消失,才收回目光,眸底透出幾分興味之感,只轉頭來對張遮打趣道:「我怎麼瞧著這位嬌小姐看了你不止有一眼,到底當日慈甯宮中是你解了她的危難,也算得上是『救美』了,像是對你有點意思呢?」

  張遮垂下眸光:「陳大人說笑了。」

  陳瀛一聳肩,卻是想到了點別的,自語道:「也是,畢竟是謝先生張口要保的人,哪兒輪得到旁人。」

  「……」

  張遮心底忽然有什麼東西驟然緊了,他慢慢回過頭來看著陳瀛。

  陳瀛只道:「怎麼?」

  張遮微微閉了閉眼,道:「沒什麼。」

  陳瀛的心思已經轉到了一會兒見著謝危說什麼話上了,倒沒留意到他此刻有些明顯的異樣,只是琢磨:「謝少師可真是個叫人看不懂的人,雖則也算同他有了些交集,可總覺著也不交不深。不過說來也很奇怪,張主事雖不與謝先生一般,可也給了陳某一種不大看得透、不大看得懂的感覺。你說你既不愛美人,旁人秦樓楚館裡逛叫你你也不去;也不愛華服美食,成日裡獨來獨往深居簡出。實在是讓人很迷惑,陳某倒不大明白,張主事這樣的人,到底志在何處?」

  「沙沙」,雨落。

  水霧如一層輕紗,將湖面掩了,把樓閣遮了,頓時滿世界都安靜了,充滿了一種朦朧的美感。

  張遮抬首望著。

  過了許久,連陳瀛都以為他是出神了也不會回答這問題了,他才破天荒似的開了口,慢慢道:「志不高,向不遠。辨清白,奉至親,得一隅,靜觀雨。如是而已。」

  ▼第93章 大勇

  冬日下雨,朔風吹拂。

  街道上的行人本也不多,這時更加冷清下來。

  京中各處坊市都少人問津,店鋪的老闆夥計們徒然望著那天空興歎。

  只是沒過多久,那靜寂的街道盡頭竟傳來了噠噠的馬蹄聲,沉重地連成一片,更有呼喝之聲夾雜其中,不片刻便有一名身披盔甲的、鬚髮灰白的將軍高高騎坐在馬上,率著一干騎兵自街道上迅疾地奔過,只往京城城門處禁軍駐紮之地而去。

  人人看了個心驚膽寒。

  待這肅殺的一隊人從這條街上離開之後,店鋪中的老闆夥計們才敢歎出頭來,卻個個害怕得緊:「這又是出了什麼事啊?」

  朔風越緊,天際彤雲密佈。

  掉下來的雨很快便變成了雪,今冬的第一場雪,終是下下來了。

  ***

  有時候姜雪寧想想,上天終究還是留了幾分垂憐給她的。

  至少又讓她遇到張遮。

  她從水榭旁邊繞過來,很快就到了前廳。不大的細雪自天際紛紛揚揚地灑落,她見著只覺有些歎惋:張遮最愛的是雨,如今變作雪,他該不很高興吧?

  前廳裡賓客已然滿座。

  她本也想直接入席。

  不過走到前方遊廊拐角下的時候竟看見了姜伯游,他似乎正在同朝中的同僚說話。

  今日燕臨冠禮,朝中也有一些官員冒險來了。

  姜伯游自然是其中之一。

  他穿著一身石青百福紋圓領袍,同另一人站在院中栽種著的那棵勁松下面,眉頭緊鎖,聽著那人說話,不由得直搖頭:「得罪了別家還好說,得罪了這位蕭二公子卻是有些難辦,這鄭家人也真是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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