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加油!你是最胖的 | 上頁 下頁
六


  ▼第二章 你就像那一把火,熊熊火焰,燃燒了我

  §1

  我決定在家住兩天,讓永康氣消了再回去。

  沒想到剛把永康放進冬天冷凍一下,我事業上的春天就來了。媛媛姐安排我三天后採訪最近走國際路線的白蓮花,而且是封面文章!

  按理說,這都是外請的撰稿人做的事兒,稿費是千字一千塊,十月刊是雙封面,時尚版和時裝版倆封面加在一起,文章得有一萬字,扣完15%的稅,我能拿8500呢!

  這好事兒哪輪得到我一個助理編輯幹,但媛媛姐說,沒弄過一線大咖封面的,說你是《時尚風潮》的專題編輯,誰信啊!聽出來沒有,媛媛姐這是要給我轉正的意思!

  早晨八點,出租車上,去往大郊亭橋東的攝影棚的路上,我雖然睏成狗,但依然百感交集。這一步真是走對了,想想,我這一路走來,還挺勵志的。

  我原來在八寶山地鐵站的窗口賣票,車呼嘯而過,帶著風,也帶著尿味,這味道我聞了四年——誰這麼缺德啊,老在地鐵撒尿。

  賣票太沒勁了,我抽屜裡就常備著點帶字的書解悶,最能帶我脫離這尿味的環境的,還是時尚雜誌,看著看著,有人忽然買票,我連忙把抽屜關上,抬頭望,感慨萬千。

  中國人的長相吧,挺博大精深的,比如有些乘客,長的真是讓人一言難盡,春節直接把自拍貼門上,能當門神辟邪用了。

  雜誌上人家已經過著衣不裹體的高雅生活了,我還得聞著尿味,穿著軍大衣,過早地過上了大媽一樣的生活,已經沒人把我當女的了。

  但後來呢,某個領導非要搞標準化服務,嚴禁我們上班開小差,連這點樂趣都沒了,沒人買票時,我無聊到只好打腹稿編故事打發時間。

  「安檢那幫人的生活因為太沒技術含量,最先退化成僵屍,抓人時嘴裡還叫著請您安檢謝謝配合,福子想逃離這僵屍之地,但帶著時尚雜誌遁走時,發現她的半條腿已經僵屍化了……地鐵已經不運行了,因為司機的腦子被先僵屍化的同事吃掉了,福子用十月的雙封面時尚雜誌當武器,紙的質量真好,開闢出一條血路……她終於爬出了地鐵口,呼吸著沒有尿味的空氣,啊,這是東大橋地鐵站,離世貿天階很近,福子用盡最後的力氣爬到了時尚大廈門口,倒下……新一期《時尚風潮》就是用福子的遺照當封面……」

  買票充值的乘客常常被我熱淚盈眶的樣子嚇到,因為我正想著封面的標題,《福子:新時代的李素麗》。您要問我,李素麗是誰?行行行,你們90後年紀小,了不起!但您也瞧出來了,我在胡思亂想方面很有建樹,然而沒有被發掘的才華只能埋在地底下,時間久了,沒准就變成煤礦啥的。

  美國一個保姆愛拍照,她死後底片被人洗出來,大家都誇說真是攝影界的掃地僧啊,但她已經死了,這種誇獎有屁用啊!

  人生苦短,及時行樂。

  §2

  樂很快就找我了。

  我這人吧,經常有狗屎運。我初中時一個姐們兒,人鬼精鬼精的,在時尚雜誌實習時,倆腿一劈睡了雜誌的男出版人,畢業後直接轉正去那兒當銷售。後來她發現當編輯的閨密正滿世界找會寫字兒的作者。她依稀記得上初二時,我幫她寫了一份安妮寶貝風格的情書,追上了我們學校的大帥哥。她就把我給舉薦了。

  第一篇稿子寫汪小菲,那時候他還沒跟張雨綺好上呢,本來我請好假採訪他,假都請了,編輯卻說不用了,說是給我採訪錄音,後來他嫌麻煩,乾脆打電話跟我說了汪小菲是什麼樣的。我吭哧吭哧地熬了三天三夜,採訪開頭抄了一段亦舒描寫,結尾胡編了幾條採訪問答,寫了三千字,戰戰兢兢地交上去了。編輯竟然愛不釋手,我姐們兒覺得特有面子,她說福子啊,你天生就是幹這行的。

  兩個多月後我接到了稿費,五百多塊!我聞著尿味賣一星期的票,工資也就賺這些錢,我寫三千字就得這麼多錢。為了這五百塊錢和來之不易的誇獎,我特愛汪小菲,他跟大S閃婚,挨全世界的板磚時,我還註冊了好幾個馬甲滿互聯網地替他說話呢。

  後來開始七七八八地接採訪,開始因為不懂時尚,就寫一些文化稿,情人節寫愛情電影裡的男裝變革啊,身材像蘋果像鴨梨怎麼健身成芭比娃娃。

  彭松那陣子取笑我,說時尚雜誌裡的字兒,就跟胡同口貼的專治不孕不育的老軍醫廣告一樣不能信,誰晚上十點必須吃兩大海碗方便面,才能動筆教讀者怎麼減肥?良心過得去嗎?

  他怎麼知道,我這是運氣呢!你要白天聞著尿味賣票,晚上動筆給廣大婦女編織美好生活,你也得運氣,這夜宵跟古人寫字兒之前必須焚香沐浴一個道理。

  寫了兩年,編輯推薦編輯,我從千字二百漲到了千字五百,高峰期我專寫男刊,把市面上所有當紅的男明星都採訪了個遍。

  編輯郵樣刊時,我故意留了單位地址,午餐時同事們嘰嘰喳喳地翻看我寫的文章,問我明星真人咋樣。

  我會假裝不在意地海嗑倆煎餅果子,波瀾不驚,「嗨,特矮,還沒我高呢。」

  §3

  我以為這樣的日子會過得很久,會讓我成為寫稿界的李素麗。

  忘了是哪一年,長期合作的一個編輯邀請我參加他們一個活動,我嘴上說真不想去,但還是精心打扮去了。

  套了一件鼓樓小店買的復古碎花裙子,外邊罩了一件ZARA打折後二百塊錢買的黑西裝外套,還裹了一件淘寶爆款香奈兒風呢子料大衣,打車先找彭松給我化了個淡妝,又折騰到酒店,在廁所用粘滾輪粘掉大衣上的毛,噴了從彭松那裡順來的香水,換上包裡的高跟鞋,這才氣勢十足地進去了。

  結果保安攔住了我,說沒有請柬不讓進。

  會場空調溫度太高,我憋了一身的汗,站在入口進退兩難,跟一群青面獠牙的十八線時尚達人擠在一起,打電話等著熟悉編輯來撈我。咦,他們也在打電話叫人來接他們。

  有人推我讓一讓,我心虛地往後退,回頭一看,是某男星和他經紀人,我連忙打招呼,倆人都愣住了,那男星看看他經紀人,他經紀人是一廣州口音女的,臉上也是帶著尷尬的笑。

  我汗又下來了。嘿,我是福子啊,採訪過你兩回的福子啊,你媽特意打電話跟你說,這是寫你寫得最好的文章的作者福子啊!你還送了一瓶水給我的福子啊!我這麼顯眼,你咋還認不出我呢!

  等編輯撈我時,我熱得妝都花了,氣勢也被這處境擼沒了。

  堂會挺熱鬧的,眾品種的明星生機勃勃,打扮得跟從不會拉屎一樣,我杵在那裡發呆半小時,悄然離去。

  其實不「悄然」也行,因為也沒人看我。

  勁松橋下的知名鹵煮攤,我怒吃了兩碗鹵煮,擼了十五個肉串後,終於做了個決定:辭職,我也要做時尚雜誌!你要是參加那種人五人六的活動就知道,空氣味兒都不一樣,我真是受夠了尿騷味了!

  男明星和他經紀人的表現讓我很欣慰:我人不是沒存在感嗎,但我的字兒是實打實的好啊,與其在外圍刷臉,我幹嘛還留著力氣在地鐵站賣票啊。下一回,我不讓任何保安攔住我!我會給他一巴掌!認不出我的白眼狼,我封殺他!

  要是拍我的自傳電影,這一幕應該這麼弄:福子一拍桌子,老闆,再來一瓶啤酒五個腰子,然後攝像機大搖臂升上去,音樂起,車水馬龍的立交橋,一顆冉冉升起的少女上進心……

  與這光輝一幕比起來,後面的挫折真不值得一提:跟爸媽鬥智鬥勇,終於在一家郵寄雜誌當小編輯,雜誌倒了,又靠寫雜誌湊合活了半年,然後去另外一家二線雜誌當新媒體編輯(因為好進啊),幾經輾轉,終於混上了《時尚風潮》的編輯——雖然前面有助理倆字,但過不了多久也應該擦掉了。

  「嘿,姑娘,醒醒,到地兒了!」出租車司機把我叫醒,我揉揉眼睛,嗯,是競園。

  哎,怎麼這麼快,我還沒回憶到我去《時尚風潮》第二周,就認識我家永康了呢。

  付錢拿出租車票,我又運了很久氣,清了清嗓子,面對攝影棚玻璃大門上映出的那一大塊影子,對自己說了一聲,「加油,福子,今天就看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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