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加油!你是最胖的 | 上頁 下頁
五


  §7

  晚上,東吉祥胡同被停著的私家車擠得跟上班點兒的二環一樣。彭松找了個跟我面積差不多的地兒,利索地把車倒進去。

  我正給永康發微信,告訴他我晚上回爸媽那裡睡,他沒理我。

  彭松在車後座翻了半天,我納悶兒,「幹嘛呢你?」

  「都到家門口了,我怎麼可能不進去。」

  他樂滋滋拎著東西跑進四合院,七拐八拐地開我家門,迎接的是一陣狗的撒歡叫,及山一樣巍峨的我媽。

  我媽跟我冷戰這幾天,看來身體康健得很,那中氣十足的:「兒子啊,你怎麼來了?」

  彭松那叫一會來事兒,還親我媽一下,「想您了唄。」

  「瞧瞧你,都累瘦了。」

  彭松舉起手臂,讓我媽捏他的肱二頭肌,「結實著呢。」

  這母子二人拉著手親昵地進屋了,親媽愣是沒正眼看我。媽咪啊,你命裡是多缺兒子,請你看我一眼,我這麼大體積,這麼顯眼。

  彭松家是山東的,四歲時跟他爸搬到我們大雜院,他爸是個鰥夫,工廠畫圖紙在行,照顧孩子卻粗枝大葉,拉扯得跟豆芽菜似的。我們兩家住得近,飯點兒他爸煮清水掛麵呢,他聞著菜味就釘在我家門框上,怎麼拉都不走,就這樣,他愣是把自己處成了我家的編外人員。

  初中那會兒,他爸再婚,搬去了亞運村,彭松跟他繼母不太對付,索性住校了,週末基本不回家,就愛往我家跑。工作後,他按照四季見他爸,按照天氣變化回我家。

  本來我們家這片兒一直說會拆遷,據說我們家這幾間小破房能換好幾間回遷房,我當時鐵了心地要辭掉地鐵售票員那職位,我媽還跟我吵吵,說將來房子都留給彭松和雞賊。忘了說了,雞賊是我們家的京巴狗。

  知道我在我們家的地位了吧。我默默地進屋,冷眼旁觀彭松對我爸媽的各種舔腚行為。

  彭松先掏出一件彰顯他性取向的基粉色襯衫給我爸,「去歐洲拍片買的,歐碼,您穿合適。」

  我爸也不說客氣一下,脫了背心,立馬給換上了,張嘴就說合身且舒服。舒服?三尺的腰把扣子都快崩開了,睜眼說瞎話!

  彭松又甩給我媽一套護膚品,我媽臉笑成一朵菊花,「上次你給我的還沒用完呢。」

  「那些扔掉,或者淘汰給福子吧。這套更好,國外買還四千多呢,您別不捨得用,明星送我的,這便宜咱不占白不占。」

  「哎喲你也太出息了,上回你給我化那個妝,我出門買菜,人都說我看得像四十。」

  「我媽哪是像四十,就四十!」

  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笑聲,傳遍了這小屋。

  我咳嗽了幾聲,還是沒人理我,我只好伸出雙手,跪求關注。「Hello,要不塞呦,您一家三口,理我一下行嗎?」

  我媽眼皮都不抬,「你誰啊?」

  「我是你如假包換的親閨女啊。」

  媽轉頭問爸:「她說是咱家親閨女。」

  「聽聲像,但怎麼可能是福子呢,她出息大著呢,跟了個好姑爺,找了個好工作,天天錦衣玉食綾羅綢緞著呢,才不像她一臉喪氣樣。」

  「也是,姑娘大了,被野男人一鉤就像進紫禁城當皇后了,指望不上,還是我兒子好。」

  不願陪這老兩口演了,「行了行了,您二老別說話一捧哏一逗哏了,他是你兒子?二位賢伉儷加起來四百多斤,生得出這麼苗條的兒子嗎?我這身家族遺傳的肥肉蓋著家族勳章呢,上法院都沒法跟我脫離關係,想跟我劃清界限,沒門兒!」

  媽說:「你還有理了,看看人家彭松,光送東西,都把屋子堆滿了,你除了能氣死我們送我倆上西天,你送什麼了?」

  「我這回帶東西過來了……金鼎軒!爸,有你最愛的榴蓮酥!媽,有你最愛的韭菜盒子!您摸摸,熱的,跟我火熱的孝心一樣熱乎。」

  爹媽臉色好點,彭松咧嘴看半天好戲了,這時候突然英勇打小報告,「這是她吃剩的,她說沒吃飽,給自己當夜宵的!」

  「彭松,你皮癢了,今晚讓我睡到外邊,你有什麼好處!」

  我伸手就要打彭松,彭松連忙躲到媽後面,媽還護著他,指著我罵。

  「我說你哪有那麼好心,那點兒心都用在那小子身上了,要是用到最後人家娶你也行,娶你了嗎?沒房沒車,比你小五歲,你也眼巴巴住過去當老媽子,說我缺兒子,是你缺兒子吧!」

  彭松看媽越說越氣,連忙拿出車鑰匙,遞給爸,「我換了輛新車,您還沒看呢吧。」

  「喲,奔馳啊,多大排量?」爸問。

  「六點三噠,長得特普通,但可是跑車的發動機。」

  「呵!這排量牛,我一輩子都沒開過這麼帶勁兒的車。走,媳婦兒,我帶你娘倆夜遊二環去。」

  這仨人一塊走了。

  「爸,我還帶了蘋果呢,真心特意給你馱回來的……你夢中情人啃過的,口水味還在呢!」

  沒人理我。

  我哀傷地打開金鼎軒的打包袋,拿出了一個榴蓮酥,此時雞賊過來了。雞賊,家裡只有你對我好,給你吃我珍貴的榴蓮酥。雞賊聞了聞,不滿地唔了一聲,也跟著他們跑了出去。

  真的,連狗也嫌我!

  §8

  但我還是親生的。

  晚上,媽還是給我鋪了床,松鬆軟軟,陽光的味道。

  我嘟噥餓了,爸給我做了碗炸醬麵,看著胖十斤的我,還是嫌我瘦。他收下肉彈女王啃了一口的蘋果,我沒告訴他真跡已經被我啃壞了,更沒說這些被摔得坑坑窪窪的蘋果被雍和宮的土地親吻過。

  爸邊看我吃面,邊細細問我,肉彈女王現在老不老,她對人好不,工作順利不,我缺錢不,永康對我咋樣……

  我的回答分別是:不老,好,順利,不缺,棒。

  其實肉彈女王細看脖子上都是紋,永遠拿鼻孔看人。我在公司蠢笨如受氣沙袋,十分缺錢。永康對我冷暴力半年了……但這事兒不能跟爹媽說,誰要真實,生活不就是哄哄自己開心過來的嗎?

  少女時,我堅信自己會女大十八變,我會瘦下來,我拔過智齒後臉會小,我會考上好大學,在職場上叱吒風雲,倍兒有錢,真愛會把我寵成珍寶,三十歲我何止會成為爹媽的驕傲,整個東吉祥胡同都會雞犬升天,劃片成福子故居,最終掛牌:東城區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但我還是胖,更胖了,臉跟個面板差不多大,我只是個民辦野雞大學畢業的,還是要倒貼才不會變成單身。三十歲的我,很窮,還跟著一群九零後助理,在《時尚風潮》專職給人定外賣。

  挺慘的,是吧。沒事,我卷了卷被子,翻了一個身,還是香甜地閉上眼睛睡覺。生活不遂我願又怎樣,只要有地兒睡,有班上,有飯吃,胖女孩總會有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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