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閣網 > 影視原著 > 錦月如歌 | 上頁 下頁
五一五


  崔越之就道:「木夷現在是王府裡殿下的貼身侍衛統領了,可不是當年的毛頭小子。木夷,你可還記得肖二奶奶,當年的禾姑娘?」

  木夷撓了撓頭,小聲道:「記得。」

  肖玨冷眼瞧著他們二人,林雙鶴「咳咳咳」了幾聲,趕緊岔開話頭,不讓這年輕的侍衛統領往肖二少爺的逆鱗上撞,只假意好奇道:「那小殿下呢?咱們來了這麼久,還沒見著小殿下,當年小殿下還不到我胸口高呢,不知如今長高了多少?」

  穆紅錦就笑道:「你們去瞧瞧,小樓怎麼還不過來?」

  正說著,殿后就傳來女子的聲音:「祖母,急什麼,我這不是來了麼?」

  自後頭走出來的姑娘,一身嫁衣如火,濟陽城最好的繡女織造成的嫁衣上,綴了細碎的流蘇和鈴鐺,走起路來的時候,叮咚作響,裙擺極長,如綻開的花。比這嫁衣還要豔麗的是姑娘的臉,金冠襯的她的臉龐潔白又小巧,她生的和穆紅錦格外相似,眼尾描了飛紅,精緻又奪目,但又比穆紅錦多了幾分肆意的活潑。

  一看,就是在濟陽城裡野蠻生長的女孩子。

  她一眼瞧見禾晏一行人,眼裡極快掠過一絲喜悅,偏還要做高傲的姿態,假裝滿不在乎的開口,「你們來了啊。」

  「多年不見,小殿下都長成大姑娘了。」林雙鶴瞧著瞧著,竟生出一點為人父的欣慰之感,不過倏而,他就歎道:「沒想到小殿下都成婚了,我居然還是孤身一人。」

  穆紅錦笑起來:「林公子要是覺得孤單,不如在濟陽城裡久留一陣子,城中好姑娘多得很,說不準,就遇到了林公子的緣分。」

  「緣分這種事,強求不來。」林雙鶴一展扇子,「況且我志不在此,得之我幸不得我命,上天自有安排,何必急於一時。」

  穆紅錦就道:「林公子豁達。」

  沒有太多的時間敘舊,濟陽王室成婚正禮繁瑣複雜,秦家的人也快到了,穆紅錦便與穆小樓去外頭的禮台。禾晏他們跟著婢子的安排先行休息。

  到了晚上,天色暗下來的時候,王府裡的燈籠一盞一盞的亮起來,原本空曠的禮台附近,長長的臺階上鋪滿了紅綢,燈火將高臺映照的華麗而肅然,四周是見禮的禮官,一對璧人互相攙扶著,走向了高臺之上。

  禾晏瞧見了秦大公子,是個濃眉大眼的青年,縱然穿著喜服,看起來也頗為英武。不過,他也會細心地幫穆小樓整理過長的裙擺,望向穆小樓的目光裡,盡是赤誠的愛意。

  從此後,世間又多了一對眷侶,他們會成為濟陽城的守護者,守護著這一方水土,一方百姓。

  禾晏忍不住看向台下的穆紅錦。

  眉目深豔的婦人含笑望著臺上年輕的男女,嘴角分明是在笑,眼裡卻依稀有淚光。

  或許,當年她披上這身喜服的時候,充滿了無奈,對命運陰差陽錯的憤怒,可如今,穆小樓走上了臺階,至少這一刻,穆小樓是幸福的,她是真切的愛著面前的這個男人。

  能親眼見證幸福的誕生,本身也是一件幸福的事。她過去的遺憾和不甘,似乎透過眼前的穆小樓,達到了圓滿。

  禾晏悄悄握緊了肖玨的手,肖玨抬了抬眼,唇角微微一翹。

  林雙鶴極愛熱鬧,看旁人成親,比他自己成親還要高興,隨著正禮的禮成高興的四處尋人喝酒乾杯,但酒量也算不得多好,多喝了幾杯,就醉的直嚷嚷老天不公,他生的如此英俊瀟灑,到現在居然還是伶仃一人,十分可惡。

  禾晏聽得一陣無語,待他喝的爛醉如泥,一塌糊塗,已經要到桌子底下找人的時候,才叫崔府的下人幫忙,將他抬上馬車送回崔府去。

  四面都是熱鬧的恭賀聲,禾晏也同認識的人喝了幾杯,她如今的酒量,總算是比當年在涼州衛的時候好了一些,雖然比不過前生做飛鴻將軍時,到底也不至於喝一杯就背書給人聽的地步了。不過,畢竟還有肖遙在,禾晏也不敢多喝。倒是肖玨,被人連連敬酒,神情絲毫未變,確實是真的千杯不醉。

  肖遙年紀小,時辰到了點兒後,就困的腦袋一點一點,雞啄米似的。禾晏望瞭望外頭,夜已深,便同穆紅錦說明情況,先帶肖遙回去了。

  穆紅錦很喜歡肖遙,輕輕摸了摸肖遙的頭,道:「回去吧。」

  禾晏想了想,終是笑道:「小殿下與秦公子如今已經鴻案相莊,鴛鴦璧和,殿下也請多保重。」

  穆紅錦也喝得多了,臉色有些微醺,聞言失笑道:「好。」

  待他們走後,穆紅錦端著酒盞,走到了殿中靠窗的地方,窗外,柳樹隨風微微晃動,似是回到了許多年前的春日,像是有白衣少年翩然前來,一步一步走近,琴聲清越,長劍瀟灑,依稀如昨。

  熱鬧的大殿中,嘈雜的樂聲似乎漸漸遠去,這應該是個罕見的美夢,穆紅錦尋了個舒服的位置,將頭倚在軟塌之上的布枕上,慢慢闔上雙眼。

  廣袖中露出的一段皓腕上,戴著一隻粗糙的銀鐲,鐲子邊緣刻著細小的野雛菊,層層疊疊,鮮妍爛漫。

  有婢子躡手躡腳的走近,見那婦人閉眼假寐,唇角含笑,似是做了美夢,於是便「噓」了一聲,叮囑身後人:「殿下睡著了,別打擾她。」替她輕輕蓋上一層薄毯,又躡手躡腳的離開了。

  ……

  外頭,禾晏同肖玨往馬車那頭走去。

  濟陽城似乎沒有秋日和冬日,永遠都是這般如夏綿長,河風送來颯爽涼意,禾晏與肖玨並肩走著,肖遙趴在肖玨的肩上,呼吸平穩,睡得正香。

  似乎能隱隱聽到王府裡傳來高歌歡笑的聲音。

  她低下頭,心裡是從未有過的寧靜。

  曾以為奢侈而不可擁有的東西,如今都在自己身邊,她原本要求的不多,也不過平淡而已。

  此生逍遙天休問,古來萬事東流水。

  什麼都比不過眼前的這一刻,自在逍遙。

  許是夢到了什麼好吃的,睡夢中的肖遙砸了咂嘴。

  禾晏瞅了她片刻,笑問:「肖玨,你想不想吃糖葫蘆?」

  ▼番外二 月亮的秘密

  肖玨一直覺得,禾晏是個騙子。

  外人眼中的禾晏,仗義、豪爽、瀟灑、慷慨,他眼中的禾晏,能吃、能睡、胡說八道、還貪財小氣。

  每個人都有秘密,人活在世上,也並非全然的善惡黑白,人心複雜,人性矛盾,但禾晏大抵是他有生以來見過最矛盾的女人。

  藏匿在黑暗中不願意讓人發現真心的可憐人,與戰場上驍勇善戰飛揚自信的女將,看起來實在太過於不同,以至於過去的那些年裡,從未有人將「禾晏」與「禾如非」聯繫起來。

  譬如演武場上的撫越軍們總是說,他們的頭領歸月將軍心胸比男子還要寬大,行事比男子還要灑脫,從來不看回頭路,永遠大步往前走,有她在,軍心就穩,哪怕天塌下來,也不過就那回事。

  但肖玨其實知道,禾晏並不是一個從來不看回頭路的人。

  對於過去,她有著比旁人更長久的眷戀和深情,尤其是那些好的、珍貴的回憶,她悉心保存,從不輕慢。

  金陵城花游仙時常會讓人送一些新釀的甜酒過來,她每每嘗過,認真的寫一封回信,喝完了,還要將酒罈子好好地收起來。潤都的女人們每個季節都會送她她們親手縫製的衣衫和靴子,刺繡精緻,裁剪合身,禾晏自己都許久沒有買過新衣。

  林雙鶴有時候看到了,偷偷地在肖玨耳邊憂心忡忡道:「懷瑾,你說我禾妹妹這樣下去,不會是下一個楚臨風吧?」

  肖玨賞了他一個「滾」字。

  濟陽城裡崔越之偶爾也會來信,與她說說近來的好事,還有九川那頭……她將信仔細看過,小心收藏,書房裡的木屜裡,信件整整齊齊疊在一起,摞的老高……她捨不得燒。

  她看似灑脫,對於「失去」,其實又格外恐懼。

  二毛死的時候,禾晏很難過。

  世上之事,生老病死是人間常態,無論是人還是動物,都會有離世的那一日。禾晏不愛流眼淚,二毛死的時候她也沒哭,只是後來那幾日,肖玨總是發現她時常坐在院子裡的門檻上,望著二毛過去喝水的那只碗發呆。

  他就走過去,沒說什麼,陪她一起坐了會兒。

  禾晏對「失去」,並不如表面上的瀟灑。當年烏托一戰後,並肩的同伴戰死,先前有戰事,她逼著自己不去想那些,後來回到朔京,其實難過了很久。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陪在禾晏身邊,至少於「失去」這一項上,永遠不會出現他的名字。

  這兩年裡,漸漸地,有許多人家的夫人暗中與白容微說,問肖玨有沒有納妾的打算。畢竟肖家兩兄弟,本就格外出挑,肖璟就罷了,與白容微成親了這麼多年,有了女兒肖佩佩後,仍舊對白容微一往情深,實在尋不出空。肖玨卻不同,從前世人都認為他空長了一副好皮囊,實則性情過於冷傲無情,這輩子都不會娶妻,然而後來卻娶了一個校尉之女禾晏,且對妻子十分寵愛。

  冷心冷性的人一旦開竅動情,遠比溫柔深情之人更讓人來的心動。尋常人最愛想的一件事無非就是:她可以,我為何不可以?何況禾晏如今尚未誕下肖家子嗣,又是武將,定然不如那些會撒嬌可愛的姑娘懂得抓住男子的心,因此,許多人都認為,自己是有機會的。

  白容微替肖玨拒絕了一茬又一茬,耐不住有人膽大包天,過分自信,又被美色當前沖昏了頭腦的,什麼五花八門的手段都用,肖玨往門外丟了幾次人,有一次被氣的狠了,差點找了對方一大家子麻煩,好在後來被禾晏勸住了。


虛閣網(Xuges.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