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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〇七


  他隨手撿起樹下的石子,看向最遠的梢頭,手指微動,石頭朝著梢頭飛去,那只火紅似燈籠一般的石榴應聲而落,落在他的掌心。

  沉甸甸,紅彤彤的。

  他收回手,這個時節的石榴,得要放在院中的水井裡,用涼水浸著,這樣,等禾晏回來的時候,才正正好。

  肖玨正欲離開,赤烏從外頭跑了進來,氣喘吁吁的模樣,只道:「少爺……少爺……撫越軍回京了!」

  青梅和白果一愣,隨即高興起來,正要說話,一抬頭,只覺眼前有勁風掃過,再看院中,已無肖玨身影。

  唯有那株結了果子的石榴樹,豔色勝過冬日早梅。

  ……

  城門口,早已站滿了聞信趕來的百姓,將街道兩邊堵得嚴嚴實實。

  來迎接的,大多是家中有人投軍的,多少婦人牽著幼子立在風中,在人群中仔細的辨認是否有熟悉的面容。倘若瞧見親人在世的,便不顧場合沖過去,與人抱頭痛哭。亦有老者顫巍巍的扶著拐棍出來,從頭辨認到尾,直到殷殷目光失望成冰。

  一場戰爭,無數戶人家支離破碎,別離與重逢,歡喜和眼淚,人間悲喜劇,從無例外,一一上演。

  肖玨趕到時,兵隊已過城門,出行前多少兵馬,如今堪堪少了一半,人人臉上都是疲憊與喜悅,然而最前方,卻並無騎在駿馬上熟悉的爽朗身影。

  他的目光頓時凝住了。

  班師回朝,請功受賞,身為功臣的主將都會走在最前方,從無例外,但現在,沒有。

  沒有禾晏的影子。

  當年禾晏做「飛鴻將軍」時,班師回朝的時候,他沒有看到。後來禾晏與他玩笑時說:「肖玨,總有一日,必然要叫你見到我打勝仗歸來的英姿。」

  而如今,長長的兵馬隊伍從頭到尾,卻並無她的身影。

  很多年,或許從肖仲武和肖夫人離世後,他再也沒有過這般不知所措的時候了。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何時何地。

  熱鬧的人群像是離他很遠,有人從面前走過,未曾注意到這個失魂落魄的年輕人就是大魏的右軍都督,擠得他那只緊握的石榴從手中溜走,滴溜溜的滾進人群中,再無痕跡。

  他像是回到了自己少年時候的那一夜,所有的平淡與冷靜陡然龜裂,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像是過了很久,又像是過了沒多久。

  他似是才明白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麼,轉過身,然後愣住了。

  街邊靠牆的地方,正倚著一個年輕女子,她穿著赤色的勁裝,腰間長劍如松蒼翠,正含笑望著他,手裡上下拋著一枚紅色的果子,正是他方才被擠掉落在人群中的石榴。

  「哎,」見他看過來,她不甚正經的喊道:「對面那位少爺,我腿受傷了,不能再往前走,能不能勞您貴體,往前走走?」

  年輕男人的目光越過來往的人群,長久的凝在她身上,然後,他朝她走去。

  一步一步,像是跨越了所有的山海與歲月,于漫長的人生裡,終於找到了人間的歸處。

  女孩子笑著沖他大大張開雙臂,仿佛在求一個擁抱。他快步上前,將這人緊緊擁在懷中。

  刹那間萬籟俱寂,唯有懷中的彼此,方成最長久的眷戀。

  身側的人群裡,有人歡欣,有人落淚,有人重逢,有人離別。他們就在這天地間的熱鬧下,彼此依偎,縱然千萬事,不言中。

  青年錦衣如畫,輕輕拍著她的頭,他手心的溫暖令禾晏眼眶一燙,不知不覺,眼淚掉了下來。

  「久違了,肖都督。」她輕聲道。

  人間南北東西,生老別離,何其有幸,他們總能相遇,重逢。

  ▼第267章 尾聲

  大魏與烏托的這場戰爭,最終是贏了。

  烏托戰敗後,烏托國主親自寫下降書,令皇子與使者前來請罪。承諾未來百年,絕不主動發兵,與大魏結盟,成為大魏的附屬國。並將皇子留在大魏作為質子,以示歸服。

  昭康帝大悅,率兵前去疆場的將士,皆有賞賜,其中更封武安侯禾晏為將,官至三品,賜號歸月。從此後,她就是大魏史上,第一位名正言順的女將軍。

  院落裡,禾綏望著門前堆起來的賀禮犯了愁,只道:「布匹和米糧,尚且可以久放,這些瓜果怎麼辦?家中人口不多,只怕還沒吃完就放壞了。」

  禾雲生瞅了一眼:「往姐夫家送唄,姐夫家人多。不過,爹,你擔心吃不吃得完這種事,根本就是在侮辱禾晏的飯量。」

  「有你這麼說你姐姐的!」禾綏一巴掌給他拍一邊兒去,「快把廚房裡的湯給晏晏端過去!」

  禾雲生翻了個白眼,認命的往廚房去了。

  禾晏正坐在屋裡看禾雲生最近的功課,肖玨坐在她身側,她如今走路極不方便,腿上的傷一時半會兒好不了,偏又不是個能坐得下來的性子,每日能被白容微和禾綏念上一百回。

  正坐著,禾雲生從外面走進來,手裡捧著個瓷盆,放到禾晏面前,沒好氣的道:「爹親自給你燉的骨頭湯,喝吧。」

  「怎麼又是骨頭湯?」禾晏聞言面色一苦,她原本是不挑食的,架不住這一天三頓頓頓骨頭湯,望著那比臉還要大的湯盆,胃裡都要泛出油花來了。

  「你不是傷了腿嗎?爹說吃什麼補什麼,你好好補補吧。」頓了頓,他終於還是沒忍住開口教訓道:「都說傷筋動骨一百天,你既然腿上有傷,沒事就不要亂跑,好好在家中休養不成?皇上都准了你的假,你怎麼都不把自己的身子當身子……」

  他絮絮叨叨說個不停,比禾綏還像個爹,禾晏忍無可忍,把求救的目光看向肖玨。可這人明明看到了她的窘迫,竟然只坐著,雲淡風輕的喝茶。

  禾雲生說完了,還要問肖玨:「姐夫,你看我說的對不對?」

  肖玨悠悠回答:「不錯。」

  「你聽到沒有,禾晏,」禾雲生有了人撐腰,底氣越發足了,「你懂點事吧!」

  「我……」

  「不說了,我喂香香去了。」禾雲生劈裡啪啦說了一通,自己暢快了,丟下一句:「把湯喝完啊,爹親手做的,一滴都不能剩。」出了門。

  禾晏見他出去了,瞪著眼前那碗湯,終是看向肖玨:「肖玨……」

  「不行。」這人回答的很無情。

  禾晏看著他,有點頭疼:「肖都督,你這是公報私仇,這都多久了,還生氣呢?」

  他揚眉:「我沒有生氣。」

  禾晏望著望著,突然想到,上一次她想起肖玨生氣的時候,還是在吉郡的營帳中。

  那是她帶著兩千兵士假降的那日,燕家軍裡有人激不住烏托人挑釁,一時衝動,使得計劃臨時生變,她在城裡,奪了烏托人的刀同他們拼殺。城外的兵馬進不來,得有人去將城門打開。她和江蛟王霸三人往城樓邊走邊戰。

  將士永遠不是一個人在戰鬥,寡不敵眾,就會落於下風,要往城樓邊跑,勢必會被當成靶子。

  禾晏也受了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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