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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〇八


  她的腿被烏托人的刀砍傷,刀傷深可見骨,每走一步,傷口拉扯著筋肉,鑽心的疼。王霸和江蛟都怕她堅持不了多久,但她竟然堅持下來了。

  城門最終是開了,等在城外的兵馬終於進城,他們打了勝仗。

  禾晏下馬的時候,右腿已經沒了知覺。長時間的活動,血將褲子全部染紅,布料同血肉黏在一起,撕下來的時候,連帶著皮肉,讓人看一眼都頭皮發麻。

  林雙鶴在看到禾晏的傷口的第一時間,臉色就白了。令人將她扶到營帳中去,禾晏那時候已經流了太多血,一倒在塌上,就困得要命,幾乎睜不開眼睛。昏昏沉沉的時候,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完了完了,沒有活著回去,食言而肥,肖玨一定又要生氣了。

  她其實不怕肖玨生氣,蓋因肖玨雖然是比她容易生氣了一點,但還是很好哄的。

  但她又怕肖玨真的生氣,因為禾晏心裡也清楚,他過去,其實也從未是真的生她氣。

  林雙鶴在她帳中忙碌了一天一夜,禾晏醒來的時候,帳中的燈火微微搖曳,有人靠著床坐在地上打瞌睡,禾晏一動彈,他就醒了。

  「哎,林兄,」禾晏扯了個笑,嗓音有些乾澀,「朋友妻不可戲,你在這跟我睡了一夜?」

  她居然還有心思玩笑,林雙鶴只看著她,神情嚴肅,道:「禾晏,你必須休息。」

  林雙鶴救人救的兇險,她的命是好不容易保下來的。只是命雖然保住了,如果不好好休息,還如從前一般蹦蹦跳跳,那麼她的這條腿,極有可能日後都保不住了。

  禾晏臉色蒼白,對著他笑了笑,「那可不行,仗還沒打完呢。」

  正如燕賀臨終前,明知道劇烈活動會讓毒性蔓延的更快,會成為他的催命符,他卻仍要帶傷上陣一樣,禾晏同樣如此。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候,若是不抓緊機會,讓烏托人得了反撲的機會,就會很麻煩。

  「你給我包紮緊一點,」禾晏道:「儘量不要影響我在戰場上出風頭。」

  「你不怕,你的右腿……」

  「大不了就是個跛子,」禾晏笑道:「而且,這不還有可能沒事嘛。」

  她掙扎著起身,沒有任何停頓的安排接下來的戰事。

  林雙鶴一度認為,禾晏的腿是真的保不住了。

  但禾晏到底是比燕賀幸運一點。

  從吉郡到朔京的歸途,林雙鶴將畢生所學都用在了禾晏身上。一開始,禾晏的情況是真的糟糕,糟糕到林雙鶴寫信的時候,都不知道如何落筆,到後來,禾晏好了一點,他倒是在回信中將禾晏的情況和盤托出,結果偏偏驛站那頭出了岔子,令肖玨擔心了許多日。

  不過這腿傷,如今是得要好好養養。

  禾晏望著他:「你真沒生氣?」

  肖玨專心的望著面前的茶。

  她倏而捂住胸口:「哎,我的腿……」

  一瞬間,這人忙朝她看來,見她如此裝模作樣,動作一頓,嗤道:「你傷的是腿,捂什麼胸。」

  「疼的是腿,痛的是心。」禾晏幽怨的望著他,「我本來就已經很受傷了,你還如此冷漠……」

  明知道面前人的謊話跟唱戲的似的張口就來,他還是歎了口氣,終是走到她面前坐下,問:「痛得厲害?」

  禾晏正色道:「不錯,但你要是說兩句關心慰問的話,可能也就不痛了。」

  肖玨:「……」

  他又被氣笑了。

  見他笑了,禾晏就托腮瞧著他,拉著他的袖子道:「好了,肖都督,不要生氣了。下回我一定好好照顧自己,不拿自己的性命玩笑,這回讓你擔心了這麼久,是我不對,我也不知道那驛站都還能出錯啊!」

  害她背了這口黑鍋。

  肖玨視線落在她身上,這人臉上嬉皮笑臉的,全然瞧不出半點沮喪,卻不知那時候找不到她時,自己內心的恐懼。

  他也不是生氣,更多的,大抵是在對方陷入危險時,對自己幫不上忙的無力罷了。

  可他也清楚,倘若再來一次,禾晏還是會做同樣的選擇,換做是他也一樣。

  但她還在,能夠在自己面前歡喜打鬧,就已經是上天的厚待,足夠了。

  過了片刻,他看向禾晏,彎了彎唇,「好。」

  禾晏大喜:「這就對了嘛,我……」

  「但我不會幫你喝完這碗湯。」

  「……」

  禾晏:「肖玨,你真的很小氣。」

  ……

  又過了兩日,禾晏同肖玨去看了夏承秀。

  禾晏原本以為,會看到一個哀傷的,鬱鬱寡歡的姑娘,但出乎她的意料,夏承秀看起來,竟還不錯。

  禾晏看到她的時候,她正搖著一隻紅漆小鼓,逗著竹籃裡的嬰孩。嬰孩睜著眼睛,眼睛隨著那只小鼓轉個不停,嘴裡咿咿呀呀不知在說些什麼。夏承秀被他逗得發笑。

  禾晏喚了一聲:「承秀姑娘。」夏承秀才看到她,訝然一刻,隨即道:「禾姑娘。」

  夏承秀瘦了許多,顯得衣裳極寬大,不過瞧著臉色尚好,不知是不是做了母親的緣故,越發溫柔。禾晏原本想著要如何安慰她,才能讓夏承秀心中好受一些,如今瞧見了,才發現自己原本準備的話,似是都用不上。

  「承秀姑娘,這些日子還好嗎?」禾晏想了許久,終是只問了這麼一句。

  「尚好。」夏承秀笑道:「有慕夏陪著,日子也不算難捱。」

  禾晏聞言有些難受,夏承秀看著她,反倒笑了,「禾姑娘,不必為我難過。剛得知燕賀的消息時,我是難以接受,甚至想著,隨他一走了之。不過如今有了慕夏,原先一些執念,漸漸也就消散了。」

  「當年嫁給燕賀時,我就知道,或許會有這麼一日。只是沒想到來的這樣早。」她低頭笑笑,「但既然選擇了,也沒什麼好說的。燕賀已經走了,活著的人也要好好生活。」她看向籃裡的慕夏,「我想,上天對我也不算太過殘忍,至少,讓我還有慕夏。」

  她本就活的通透,有些話不必禾晏說,夏承秀自己也明白。只是,禾晏想,有時候過分的聰慧與懂事,或許才更讓人覺得心疼。

  她又與夏承秀說了一陣子話,才起身告辭。

  這之後,禾晏又去了洪山家中。

  洪山不像石頭與黃雄,家中尚有幼弟和老母。洪山的母親日日以淚洗面,禾晏幫忙尋了學館,讓洪山的弟弟能夠上學,又將他母親家中的用度給接濟過來。正如夏承秀所說,死去的人已經不在了,留下來的人也得好好生活。

  她能幫洪山做的,無非也就是替他照顧他的家人。

  ……

  冬日,臨江的酒家,寫著「酒」字的旗幟被風吹得飛揚。有手提大刀的壯漢走到賣酒的婦人面前,粗聲粗氣的問道:「可有杏花酒?」

  婦人抬頭望去,見這莽漢臉上帶著刀疤,匪氣縱橫的模樣,一時有些畏懼,小聲道:「對不住客官,冬日裡沒有杏花酒,只有黃酒。」

  她以為這兇神惡煞的漢子必然要生氣,沒想到他只道:「來三碗黃酒。」將酒錢放在桌上,逕自往裡走了。

  婦人愣了一下,隨即匆匆起身,走到酒罈邊拿木舀盛酒去。

  王霸望著這不大的酒坊,神色沉默。

  來這裡前他去了一趟匪寨,將此行掙得賞銀交給了兄弟,告知他們日後都不要打劫,瞧寨子如今種種地養養魚過得也很好,刀口舔血的生活,今後都不要再碰了。

  去九川的時候,黃雄曾同他說起過這間臨江的酒家中,杏花酒格外清甜馥鬱。承諾等打完仗回來,就請他在這裡喝酒。他欣然答應,但如今,來這裡喝酒的,也只有他一人罷了。

  時光倏忽而過,沒有留下痕跡,卻又處處都是痕跡。他不再如當年剛進軍營那般,兇狠好鬥,寨子裡的小孩們說,他現在變得溫和了許多。

  他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這樣,也挺好。

  能活著回來,對於他們來說,已經是被上天偏愛了。

  三碗酒很快端了上來,自家釀的黃酒,酒水看起來渾濁,泛著樸實的辛辣,他一仰頭,將面前碗裡的酒全灌了下去。喉嚨至小腹,立刻如灼燒般的滾燙起來。

  「老哥,」他一抹嘴巴,吐出一口酒氣,不知道是在對誰說話,「酒不錯。」

  無人回答他。

  片刻後,他又端起剩餘的兩碗酒,走到窗前。窗前,一株細柳隨風搖曳,冬日裡,枝葉都光禿禿的,可再過不了多久,春日到來,這裡又會生出新綠。

  他反手,將兩碗酒倒進柳樹前的土地裡,酒水一點點滲進去。

  他默默看了半晌,低聲道:「也請你嘗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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