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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七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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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能回答他。 他同肖玨斷義,他選擇了家人,同樣,也認為自己不再有資格做肖玨的「朋友」。 後來他再科考,入仕,沒有留在朔京,故意去了金陵,他沒辦法面對楊家人,也沒辦法面對自己。只能在這裡,在當初與賢昌館同窗一同遊歷過的故地,假裝自己還是當初心懷天下,善惡分明的少年。 可一直到再與肖玨他們相逢,楊銘之才突然發現,肖玨、林雙鶴、燕賀他們都沒變,變的只有自己一人。他們仍舊一同到了入雲樓,喝酒說話,卻再不似舊時心情。 舊時啊…… 舊時如在平地裡緩緩隆起的一處巨大山嶽,不知不覺中,早已無法逾越,兩廂茫茫。 花遊仙似是看出了他眼中一瞬而過的哀傷,頓了頓,終是換了話頭,道:「如今陛下駕崩,太子殿下卻准允烏托人在大魏開立榷場,金陵繁華,若是榷場有意在金陵……」 楊銘之回過神,搖頭道:「榷場不會設在金陵。」 「大人……」 「我會阻止。」楊銘之低頭一笑,「如果我還是金陵巡撫的話。」 事實上,自打徐敬甫出事後,楊家就給他傳了信來。教楊銘之去尋肖玨,看在肖玨與他舊時情誼上,請求肖玨手下留情,楊銘之並沒有理會。每一個人都應當為自己的選擇負責,正如當年他選擇了家人,楊家選擇了徐敬甫,一樣。 等後來見他沒有理會,文宣帝又駕崩,想來留在京城的家人們,應當已經在最短的時間裡,做出了新的選擇。 可他不行。 這幾年,楊銘之留在金陵,是在還自己的債。如今已經到了這樣的時候,他不打算再繼續違背自己的本心做事了。 開設榷場一事,對大魏百姓來說,有百害而無一利,那些烏托人狼子野心,一旦進入金陵,誰知道會對百姓做出什麼樣的事來。這是引狼入室。朝中臣子們高高在上,自認為這把火燒不到自己身上,便無動於衷。 可火一旦撩起來,哪裡管是高官還是百姓,自然一視同仁。 他很清楚,眼下朔京城裡,除了幾個膽大的禦史,應當沒有幾個文臣敢在這個時候提出異議。楊銘之也很明白,當他的奏章出現在廣延的殿頭,他這個金陵巡撫的仕途,應該也就到頭了。 或許還會丟了性命?或許還會連累家人?但那又如何? 少時讀書,讀到「正以處心,廉以律己,忠以事君,恭以事長,信以接物,寬以待下,敬以洽事,此居官之七要也」,那時候賢昌館的少年們躍躍欲試,人人皆認為自己可以做到,能為好官,可多年下來,又有幾人堅持? 少年們有與世間所有不公頑抗的勇氣,總認為山重水複,終會柳暗花明,可待天長日久,也就漸漸束手無策,隨波逐流了。 就如他自己一樣。 少懷壯志,長而無聞,終與草木同朽。 「小少爺,」花遊仙笑著叫他。 楊銘之抬起頭來。 「倘若是金陵巡撫,就是楊大人,倘若不做金陵巡撫,就是小楊少爺。」秦淮河畔的美人一如記憶中的風情萬種,端起眼前的茶盞,「在奴家看來,無論小少爺身居何位,都是當年在入雲樓裡嫉惡如仇,仗義執言的英雄。」 「金陵城會越來越好的,所以,小少爺千萬不要妄自菲薄。」友人的聲音柔軟,如舊時歲月,寬容的包含了他過去的掙扎與不堪,如秦淮河上的漫天大霧,霧散過後,仍是一池春水,絲竹輕歌。 他低頭,過了許久,倏而笑了,跟著舉起面前的茶盞,同身前故人的茶盞虛虛一碰。 「你說得對,」他低聲道:「都會越來越好的。」 ▼第254章 文正 太子廣延要同意烏托人的求和,在朔京城裡掀起風浪。禦史的摺子並未讓廣延改變主意,先前被文宣帝軟禁的烏托使者,重新出現在皇宮附近。雖是笑眯眯的語氣謙卑的與朝臣說話,目光裡,卻是掩不住的得意。 下朝後,朝臣們心思各異,人人都將心思藏在深處,已經過了兩日了,明日就是入皇陵的日子,皇陵一入,太子登基,今後的日子,只怕越來越不好過。 剛出了乘樂宮,就聽見前方傳來陣陣書聲,朝官們抬眼望去,就見不知何時,乘樂宮前的空曠長地裡,坐了數十名青衫學子。 這些學子全都席地而坐,為首的人長須白髮,穿著官服,已經老邁,神情冷凝,正是賢昌館館主魏玄章。 魏玄章其實是有真才實學之人,只是他性格太過倔強固執,年輕時候得罪了不少人,後來就被打發去做賢昌館館主了。這個館主倒是極適合他動不動就愛說教的個性,雖沒什麼實權,這些年倒也自得其樂。此次太子廣延答應烏托人求和與在大魏開設榷場一事,魏玄章極力反對,除了那些禦史,就屬他摺子上的最多。只是他如今的官職低微,連讓廣延多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那些字字嘔心的肺腑之言,也不過是在廢紙堆裡多增加了一張而已。 「魏館長?」有認識的朝臣就問,「您在這裡做什麼?」又湊近小聲道:「先生,快回去吧,殿下如今不可能改變主意了。」 這還是與他相熟的曾經的學生,不願意見他開罪了未來君王,才好心提醒。 魏玄章卻不為所動,只看向乘樂宮的方向,長聲道:「微臣,冒死進諫。請殿下收回成命,不可讓烏托人在大魏開設榷場!」 乘樂宮裡,並無任何動靜。 日頭靜靜的灑在宮殿外頭的長地上,如灑了一層細碎的金子。年輕的學生們朝氣蓬勃,眼中黑白分明,年邁的老官如即將落山的夕陽,帶著殘餘的一點燦爛,立在春日的風中。 他慢慢地站起身來,向來硬朗的身子,如今已經顯出些老態,有些踉蹌。待站定後,突然朗聲誦道:「天氣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何嶽,上則為日新。於人曰浩然,沛乎塞倉冥……」 他身側的學生們頓了頓,也跟著這位老邁的館長,一同長誦起來。 「……黃路當清夷,含和吐明庭。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 一一垂丹青! 魏玄章誦的是《正氣歌》。 乘樂宮裡,太子廣延猛地將手中杯子砸到地上,「那個老東西在外頭說的什麼?本宮要砍了他的腦袋!」 身側的心腹忙跪下拉住他的袍角,「殿下,萬萬不可!至少登基大典之前絕對不行!魏玄章並無別的罪名,又是賢昌館館主,輕言下罪,只怕惹得朝臣和百姓議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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