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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五


  張皇後給了廣延一碗甜湯,廣延捨不得吃,巴巴的從坤甯宮抱著碗一路跑到了禦書房,身後追來的乳母惶恐下跪求饒,文宣帝將廣延抱在膝頭,笑問:「你端著這碗來找朕做什麼?」

  「父皇,」小孩子話都說不太清楚,有些含糊,將碗費力的往他嘴邊舉,「這個好喝,父皇喝一點吧!」

  文宣帝聞言,開懷大笑,「難為你小小年紀,倒還事事都想著朕,也算沒白疼你這小子!」

  那碗甜羹究竟是何滋味,文宣帝已經忘了,笑聲似乎還是昨日,但一轉眼,廣延就已經長得這樣大,同從前那個會捧著碗來伏在他膝頭撒嬌的小孩子再沒了相似之處。他亦是迷惘,這麼多年,究竟是哪裡做錯了,才會造成今日的局面?

  文宣帝倏而深深吸了口氣,問:「廣延,徐敬甫一事,你可有何要說的?」

  就這一碗參湯,他到底還是心軟了,他仍想給廣延一個機會。

  廣延心中一跳,不知文宣帝突然問此話作何意義,只道:「沒想到徐敬甫身為丞相,竟然通敵叛國……這麼多年,父皇對他信任有加,他居然有謀逆之心,此罪當誅!」

  文宣帝瞧見了他目光中的閃躲,微不可見的歎了口氣,搖頭道:「朕少時讀書,書言人主治臣,如獵師治鷹,取其向背,制在饑飽。不可使長飽,也不可使長饑。饑則力不足,飽則背人飛。朝中如徐敬甫一類的老臣,恰似飽腹之鷹,厚顏無恥,尸位素餐,又安于富貴,朕賞之而不喜,罰之則不懼,不可為大魏趨使於無前。」

  廣延心不在焉的聽著,目光落在那碗參湯之上,嘴上道:「兒臣謹遵父皇教誨。那徐敬甫著實可惡,兒臣都被他一併騙了,也都怪兒臣,如若能早些發現徐敬甫的不臣之心,也就不會讓那些烏托人得逞。」

  文宣帝深深看著他,「廣延,罪己不如正己。」

  帝王原本有些渾濁的眼光,到了此刻,竟然格外清明,像是能透過眼前看清人的靈魂。廣延猛地低頭,將那碗參湯端起來,送到文宣帝面前,笑道:「父皇說了這麼多,一定累了。參湯再不喝就涼了,還是先喝完參湯再說。」

  文宣帝見他神情殷切,到底不如過去那般輕狂,還以為徐敬甫的事終是讓廣延有了一點長進,便點了點頭。

  廣延就坐到文宣帝身邊,將碗端起,用銀勺舀了一點,湊到了文宣帝嘴邊。

  文宣帝一怔,「不試湯嗎?」

  「試湯?」廣延望向他。

  「你或許是,許久沒有服侍朕用湯了,連試湯的規矩都不知道。」文宣帝雖然如此說,語氣卻還是寬容,「老四日日來送湯,都要先試過的。」

  廣延面上有一瞬間的慌亂。

  他的確許久未曾服侍過文宣帝了,是以,也不知道如今文宣帝病成如此模樣,居然還記得要試毒。更沒有想到,就算是廣朔送來的吃食,亦不可得文宣帝十分之信任。

  可這參湯……

  他手指微微顫抖。

  文宣帝本來也只是玩笑之言,宮裡規矩雖然多,但偶爾他也並不會事事瑾守。他本想說算了,可一抬眼,看見的就是廣延微微發白的臉色,和端著湯碗用力的泛白的手指。

  人在某些時候,是會有直覺的。

  那碗參湯熬得熱騰騰的,眼下放了一會兒,溫熱的剛好,可以聞到淡淡的香氣。但眼前人的模樣,未免太過緊張。

  帝王的目光瞬間變得深幽,他慢慢開口,語氣倏而莫測,「廣延,你先喝一口。」

  「父皇……這裡沒有別的銀勺……」

  「無礙,朕可以再去令人取,現在,你先試湯。」

  在這樣的情況下,廣延避無可避,只得端起湯來,用銀勺舀了一勺,慢吞吞的遞到了嘴邊,又遲遲不肯去碰。

  文宣帝看著看著,一顆心就沉了下去。

  過去他雖然知道廣朔暴虐無道,但也從來不敢對自己做什麼。又是自己至親的骨肉,對廣延在外的德行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此次就算是徐敬甫出事,文宣帝仍舊想要保著他。哪怕是在剛才,遞上這碗湯之前,文宣帝還想著,給廣延一個機會,不到最後一刻,改立儲君一事,都不可輕易提起。

  但他萬萬沒料到,廣延竟然會做出殺父弑君之事。

  「你怎麼不喝?」他沉聲開口,望著自己這個陌生的兒子。

  廣延咬了咬牙,就要低頭去喝勺中的參湯,卻又在最後一刻,如摸到烙鐵般的猛地將手中湯碗甩開,一下子站起身來。

  湯碗掉到塌前的絨毯之上,無聲的潑灑了整整一面。廣延猛地回過神,才知道自己方才的動作有多愚蠢,他顫抖著望向自己塌上的父親。

  文宣帝看著他的目光,失望、痛心,還有幾分從未有過的冰冷。

  「朕不知道,」帝王一字一頓的開口,「你今日前來的目的,原來是想要朕的命。」

  「不,我沒有——」廣延下意識的否認,「我沒有這麼做!」

  「朕只要找太醫來驗看,立即就知道是不是。」文宣帝神情冷漠,起身要下塌,喊道:「來人——」

  「父皇!」廣延撲過去,捂住他的嘴,緊張道:「兒臣沒有!」

  文宣帝這些日子以來,本就身體不好,被他這麼一撲,直接仰躺在塌上,廣延順勢騎坐上去,他一眼瞥見塌上的棉枕,想也不想的一把抓起,死死捂住文宣帝的口鼻,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文宣帝說出去!

  身下的人在拼命掙扎,可一個年邁的病體,如何又與正值壯年的人相比。他掙扎的越是厲害,廣延的神情就越是猙獰。他幾乎將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了文宣帝身上,死死按著那只棉枕,如按著一尾瀕死的魚,嘴裡短促的道:「別喊,都說了叫你別喊!」

  被從水澤裡拋到沙漠的魚,拼命擺動身體渴望獲得一線生機,鱗片被甩的飛濺,直到烈日烤幹魚目,徹底變的沒有生機。

  不知過了多久,身下的掙扎漸漸停了下來,廣延滿頭大汗,猛地鬆開手,一下子揭開棉枕。

  文宣帝仰躺著,面目青紫,瞳孔散大,在寢殿暗色的燈火下,一眼望過去形如惡鬼。

  廣延嚇了一跳,從塌上跌坐在地,忍不住往後退了兩步,過了好半天,才回過神,明白文宣帝這一回,是真的被他悶死了。

  外頭的內侍早在之前就已經被他支走,廣延今日前來,本就是為了毒殺皇帝。只是沒想到那碗摻雜著鴆毒的參湯竟然會被文宣帝發現,到最後,竟然是被他親手悶死。

  寢殿裡空蕩蕩的,風聲像是惡鬼的哭嚎,讓人脊背也忍不住生出一陣寒意。廣延忍著心中驚懼站起身來,走到文宣帝跟前,先是將地上的湯碗撿起,重新放進了紅木籃,又走到了文宣帝的龍塌前,將文宣帝重新扶到塌中躺下,撫平帝王睜大的眼,替他蓋上被子。

  看不到父親死不瞑目的眼,廣延的膽子大了一些,他眼裡閃過一絲瘋狂,望著文宣帝的屍體,低聲急促的道:「父皇,千萬不要怪兒臣,要怪就怪你自己不將皇位給我。如果不是你們逼我,我也不會這麼做……皇位本就是我的,父皇……你就看著兒臣如何坐上這個位置……就這樣看著好了……」

  他慢慢捏緊拳,猛地站起身,拿著那只紅木籃,轉身出了寢殿。

  ……

  夜裡又下起了雨。

  禾晏在睡夢中迷迷糊糊的聽到外頭的雨聲,被吵醒後就睡不著了,翻了個身,攔腰將身側的人抱住。

  倒也不是她隨時隨地想占肖玨便宜,只是天氣冷,身旁抱著個人,要暖和的多。肖玨睡覺很安靜,睡相也好,同她四仰八叉的格外不同。

  她這麼一動靜,將肖玨也吵醒了。肖玨低頭看一眼鑽進自己懷裡,緊緊扒著他的人,低聲問:「怎麼還不睡?」

  「被吵醒了。」禾晏悶聲道:「有點睡不著。」

  這有些稀奇,雖然多年的行伍生活,令她在睡夢中也能保持警覺,但自打到了肖家以來的日子,她夜裡還是睡得香甜,如今夜這般失眠的情況還是罕見。不知為何,禾晏總覺得有些不安,像是有什麼事要發生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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