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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六


  「這份果斷絕情,不愧是我徐敬甫的學生!」他突然開口,「那娉婷呢?你要將她如何?」

  這個在官場上兇狠了一輩子的老臣,終於在此刻,流露出了一份屬於老者的脆弱,他看向楚昭,眼神甚至有些祈求,「她是真心喜歡你……如果你還有半分良知,就不要傷害她!」

  「我不會傷她。」過了許久,楚昭才開口,「只要她乖乖聽話。」

  屋子裡的燈火大盛,外頭有人的聲音傳來,「四公子!追兵快到了!」

  楚昭看向徐敬甫。

  徐敬甫靜靜的回視著他,目光裡多少不甘、憤怒、怨恨,到最後,沉沒成了一份無力。

  他已經老了,當他在鳴水一戰時,對付肖仲武時,就應該料到會有這麼一天。

  楚昭對著徐敬甫,慢慢跪下身來,俯身朝徐敬甫行了一個大禮。

  「學生會繼承老師的遺志,老師一路走好。」

  他站起身,頭也不回的出了門,幾個侍衛模樣的人沖了進去,屋子裡響起桌凳傾倒的聲音,伴隨著人低聲的慘叫。

  楚昭安靜的站著,風吹起他的袍角,將他的身形襯的格外清瘦,仿佛下一刻就要乘風歸去。一瞬間,想到了許多年前,大概是他十一二歲的時候,去徐敬甫府上祝壽,徐敬甫的學生都比他年紀大,許多已經做了官,送的禮物都是金玉珠寶,唯有他一人,躊躇良久,最後赧然的從背後拿出一幅畫。

  那畫上是他畫的一顆松樹,熬了他好幾個日夜,畫的格外認真。他沒什麼錢,又不願意問楚臨風討,琢磨了許久,這是唯一能拿得出手的。

  鶴骨松筋,蒼松翠柏,在那一刻,他的確是那麼想的。

  只是,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不多時,兩個侍衛從裡走了出來,一人腰間的刀早已被血染得鮮紅,正往下一滴一滴的滴到腳下的積雪中,如綻開的梅花。

  楚昭從他手裡接過刀,刀沉甸甸的,男子提著,尚且覺得吃力,不知道那看起來瘦弱矮小的姑娘,是如何揮動的得心應手。

  他看著這刀,反手握住刀柄,突然朝自己前胸刺去。

  「噗嗤——」

  刀尖沒入皮肉,傳來清晰的痛感,將方才的渾渾噩噩似乎也驚醒了幾分。身側的侍衛大驚:「四公子!」

  他吃力的擺了擺手,將刀重新拔出來,丟到地上,一手捂著自己的傷口,血瞬間染滿了他的手心,將衣袍染紅了一片。

  下一刻,外頭有兵馬的聲音突然而至。他往前走了兩步,終於體力不支,一下子跪倒下去。

  「四公子!四公子!」

  最後看見的,是明晃晃的火把,和大批的兵馬踴至。

  ▼第244章 夜會

  徐敬甫在夜裡越獄,逃到城外荒野的農莊中,被他的學生楚子蘭帶著人馬趕到,大義滅親,楚子蘭在與先生爭鬥中身受重傷,如今躺在病床上生死未蔔。

  一夜間,朔京的風向,全然不同。

  徐敬甫這一跑,就是坐實了通敵叛國,以及在鳴水一案中構陷加害朝廷重臣的罪名。大理寺的案子審的很快,整個徐家上上下下全被捉拿,唯一令人意外的是石晉伯府上的楚四公子。有人在背後罵他不道義,徐敬甫對他那樣好,他卻幫著人對付自己的老師。也有人說他拎的清,畢竟君恩到底重過師恩。

  但如今,他躺在病榻上,也不知何時醒來,這一點未免令人唏噓。聽說徐敬甫拿刀刺穿了他的胸膛,也不知能不能活下來。

  肖府裡,祠堂中,肖璟與肖玨並肩而立。

  肖玨很少同肖璟一起來上香,大多數的時間,他都是一個人過來。

  白容微在前兩天夜裡,身子不適,請大夫來看,才知已經有了身孕。當年白容微剛嫁到肖家半年,肖仲武就出了事,不久肖夫人也跟隨而去,那時候徐敬甫逼得很緊,整個肖家岌岌可危,剛剛懷孕不久的白容微勞心費力,動了胎氣,就此小產,也在那個時候落下病根,這些年一直在調養身子。

  沒想到徐敬甫的案子一落,白容微就有了好消息,也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中自有註定。

  肖璟看向祠堂中的牌位,歎了口氣,道:「快七年了,總算是能放下一樁心事。」

  這些年,誰也沒有刻意提起,可鳴水一戰,無論是肖玨,還是肖璟,都沒有忘記過。

  「這些年辛苦你了,」肖璟笑著看向肖玨,笑容裡有一點歉意,「肖家的重擔,全都壓在了你一個人身上。」

  「朔京的一切全靠大哥打理,」肖玨淡道:「何來我一人辛苦之說。」

  「你就是嘴硬。」肖璟搖頭輕笑,「我雖然是你大哥,卻好像從沒為你做過什麼。你也從來沒有為自己活過,」他的目光落在嫋嫋升起的輕煙上,「如今,你總算是可以暫時歇一下了。」

  無論是從小被丟到山上,還是後來進了賢昌館,亦或是最後接手了南府兵,那都是為了肖家而活。有時候肖璟覺得,他並不瞭解自己的弟弟究竟想要的是什麼,可能是因為,也從來沒有人問過他,他要的是什麼。等想起來要問的時候,肖玨已經長大了,已經習慣了將所有的事都壓在心底。

  他這個做大哥的,縱然再怎麼努力,好像也不能走進肖玨的心裡。

  好在……如果有另一個人能走進去,也不錯。

  「徐家的案子過後,也該想想你的事了。」肖璟道。

  「我的事?」

  「你可別忘了你的親事,如今這件事,就是肖家的大事。你嫂子現有了身孕,我讓她將這些事暫且放下,由我來做。」

  肖玨稍稍意外:「不必,我自己來就好。」

  「徐敬甫的餘黨尚且囂張,恐怕你並沒有時間親自張羅。」肖璟笑道:「你放心,這件事我有經驗,不會出錯的。當年我與你嫂嫂成親之時,亦是自己親自過問打理,看上去最後也還不錯。」

  當年肖夫人不願意肖璟娶一個門不當戶不對的庶女,又拗不過自己兒子,一怒之下撒手不管了,成親之事,大到新房聘禮,小到喜帖糕餅,都是肖璟親自操持。

  這麼一說,令肖玨想起當年,肖璟緊張兮兮又小心謹慎的站在綢莊,親自挑選喜服布料時的模樣,忍不住低頭笑了一下。

  肖璟看他笑了,也跟著笑了,有些感慨的道:「我與你嫂嫂成親的時候還在想,什麼時候能看到你成親,也不知道你日後要娶的姑娘,究竟是什麼樣子,現在想想,」他頓了頓,「那位禾姑娘,真的很好。」

  默了片刻,肖玨淡聲道:「我也覺得她很好。」

  「懷瑾,」肖璟與他並肩站著,「你要好好珍惜。」

  ……

  楚府裡,昏迷了七日的楚昭,終於醒了過來。

  他醒來的第一件事,是不顧自己身上尚未痊癒的傷口,拖著病體掙扎了進了宮,見了皇帝一面。一開始,旁人都以為他既大義滅親,是要絕了楚家的路,此番入宮,是要往井裡落下最後一塊石頭。沒想到他進宮的目的,竟然是自言他與徐娉婷有了婚約,按這個時間算,徐娉婷本來應該嫁到楚府裡了,既已出嫁,就算不得徐家人,懇請文宣帝有看在徐敬甫曾經輔理之功,饒恕徐娉婷一條性命。

  有情有義,又是非分明,這樣的年輕人,是很得上位者喜愛的。何況楚昭自己病體未愈,臉色蒼白的執拗模樣,令文宣帝想到多年前的肖懷瑾,心一軟,也就答應了楚昭的請求。但徐敬甫罪大惡極,徐娉婷雖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從此淪為罪臣之女,當然做不得石晉伯府上的少夫人。

  至多做個妾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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