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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五


  在這個位置這麼多年,他當然也清楚,有時候輸贏就在瞬間。往日他打壓肖仲武留下來的舊部時,也是趁著鳴水一案的機會,風水輪流轉,眼下他落難,對手當然也不會心慈手軟。

  「你的意思是,覺得徐家翻不了身了?」徐敬甫看向楚昭,語氣裡帶了一點不悅,「我在牢裡的日子,你想出來的辦法,就是這樣?趁火劫獄?」說到此處,徐敬甫有些惱怒,「你知不知道,此舉一出,皇上心中只會更加偏向肖懷瑾,你這根本不是在幫忙。」

  「老師,」楚子蘭站在他身側,搖頭道:「學生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徐敬甫深吸了口氣,「你向來聰明,怎麼這次偏偏選了個笨辦法。你將我從獄中劫出來是做什麼,為了保我這條命?命是保住了,徐家卻保不住了,還有娉婷和夫人……你……」

  他越想越是氣急,可如今又不能自己回去,但就這麼留下來,外頭的人只會說他徐敬甫畏罪潛逃。

  「老師,」楚子蘭溫聲道:「就算不劫獄,徐家也是保不住的。肖懷瑾不會讓徐家有翻身的機會,四皇子如今也已經出手。」

  「但你走了一步爛棋!你能保的我一時,保的了我一世嗎?」徐敬甫氣急敗壞的盯著眼前的年輕人,「你做事向來穩妥,我對你從來放心不過,怎麼這一次……」他的話語突然戛然而止。

  眼前的人是他的准女婿,是他的學生,是他看著長大的人,一直跟在自己身邊,念書入仕,他聰明,性情又溫和知禮,是真正有才學之人,徐敬甫的心裡,對他極為欣賞,他自己沒有兒子,是將楚昭當做接班人來培養的。

  屋中沉寂了片刻。

  「你是故意的?」徐敬甫緩緩問道,目光如蛇般狠戾。

  楚昭微微一笑:「老師,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了。只有這樣做,才是最好的。」

  徐敬甫的手有些顫抖。

  「我知道老師不甘心,仍舊想著捲土重來,可老師在牢裡,不知道外面的局勢,已經變了天了。」楚昭聲音仍然溫和,不疾不徐的繼續道:「學生見過太子殿下,這也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廣延那個蠢貨,」徐敬甫冷笑,「怎麼可能想得出棄車保帥這一出,我看是你,」他盯著楚昭的臉,「是你提議的吧,好哇楚子蘭,你跟在我身邊這麼久了,我竟然沒發覺,自己養了一條毒蛇在身邊。」

  「這不都是跟著老師學的麼,」楚昭並不生氣,淡聲道:「是老師教得好。」

  徐敬甫宦海沉浮多年,第一次領教到了被人氣的吐血的感覺。當年跟肖仲武劍拔弩張時,亦沒有此刻惱怒。

  楚昭的意思,徐敬甫是明白了。只怕他劫獄是假,想要造成自己與人暗中勾結畏罪潛逃是真,再然後他這個學生出手,大義滅親,既彰顯了他楚昭忠君愛國,洗清了同自己勾結的可能,又除去了自己這個心腹大患——徐敬甫手中,還有許多楚昭當初留下的,足以將他毀滅的證據。

  更重要的是,徐敬甫一死,原先的那些徐黨為了求一個庇護,倘若楚昭能從此案中脫身,原先他留下來的人脈,全都是楚昭的了。

  他沒有兒子,也就是看中了楚昭的性情與才華,想要將他培養成自己人,沒想到楚昭藏得極深,就像是……吃絕戶?

  徐敬甫驀地感到一陣噁心。

  「楚子蘭,」徐敬甫叫楚昭的名字,「我自問待你,沒有半點不對之處,當初若不是我將你救下,你早就死在石晉伯府上不知道哪個院子裡了。這麼多年,我護著你,幫你入仕,為你安排好一切,你居然如此恩將仇報,你這個……忘本負義,以怨報德的小人!」

  「忘本負義?以怨報德?」楚昭笑了,他看向徐敬甫,溫聲開口,「老師待學生的確極好,不過這好裡,究竟存著幾分真心,幾分利用,老師心裡也清楚。不必說的太過真誠,否則說的久了,恐怕連我自己都信了。」

  當年在徐府上,徐敬甫送了他一雙靴子,將楚昭從楚夫人的手下救了出來。在那之後,至少明面上,三位嫡兄與楚夫人不敢太過放肆,而他也得以保全了性命。有那麼一段時間,楚昭是真的很感激徐敬甫。

  直到他後來漸漸長大,被徐敬甫安排做了官,這看起來,也是一件好事,老師為學生的前途盡心安排,這世上也沒幾個人做到。

  可當他為官的第一日起,就真正的成為了徐敬甫的一顆棋子。

  徐敬甫的門生遍佈大魏,每一個做官的門生,都是他的棋子,楚昭和其它棋子,並沒有什麼兩樣。他替徐敬甫殺人、冤案、拉攏人心……什麼事都做。徐敬甫在背後,他在人前,在人前的靶子,總是遭遇諸多暗箭。

  他有一次無意間聽到徐敬甫與下人說話。

  「楚四公子此去赴宴,恐有危險。大人要不……」

  「年輕人,就是要在危險中成長,」他的老師微笑著道:「若是連命都不願意付出,我養他這麼久,又有何意義?」

  楚昭後來就明白了,他就是徐敬甫養的一條狗。徐敬甫要他咬誰,他就咬誰。被咬的人恨的是狗,而不是養狗的人。

  難道徐敬甫不知道去濟陽會有危險嗎?當然知道,他在潤都時,徐敬甫仍然提防著他。當徐娉婷喜歡上他時,徐敬甫就能自顧自的將他的親事安排。楚昭心裡清楚,如果有朝一日徐娉婷不喜歡他了,甚至是討厭他了,徐敬甫也會毫不猶豫的將他拋棄。

  「你扮演恩師,我扮演學子,扮演的久了,老師也忘了,當年為什麼會挑中我做學生。」

  徐敬甫死死盯著他,怒道:「……是因為我當時看你可憐!」

  「真是如此嗎?」年輕人笑了,「難道老師不是看我一無所有,易於控制,才將我收入門下?」

  一個在家中遭遇嫡母嫡兄欺淩,不知何時就會喪命的可憐人,一個一無所有,沒有任何可以依仗的人,一旦受了點恩惠,就會百倍還之,一旦有了機會,就會拼命往上爬。

  實在太適合做一顆棋子了。

  也實在太適合被人利用了,因為根本沒有別的選擇。

  那個慈祥的、溫和的老師,不過是他偽裝出來的假像,算計與籌謀藏在那雙柔軟的靴子裡,只等著時間慢慢流逝,釘子從靴子裡慢慢冒出來,不知不覺,刺得人鮮血直流。

  可那時候,難道他就沒有算計嗎?

  明明知道要去徐相府上赴宴,明明知道,楚夫人替他做的衣裳單薄如紙,他卻還是穿著那身衣服去了。

  楚臨風帶他應酬,就真的找不到一點兒空隙去將靴子換下來,至少將裡頭的釘子拔出來嗎?

  徐府那麼大,怎麼就叫他偏偏遇上了徐敬甫?

  他是在青樓裡長大的孩子,見過女人們為了奪得男人的青睞,使出渾身招數,憐弱是所有強者的本能,利用人的同情和憐憫,就是他在那些年裡,學來自保的本領。

  每一次機會都來之不易,每一次機會都要牢牢抓住。

  他抓住了,於是終於改變了自己的命運,儘管這命運的歸途,並不是很明亮,但至少讓他苟延殘喘了這麼多年。

  徐敬甫利用他,他也利用徐敬甫,說到底,他和徐敬甫,一開始就是同一種人。

  只是可惜了那雙靴子,他很遺憾的想,是真的曾經溫暖過他許多年。

  屋子裡的燈影緩緩搖曳,外頭的風吹的極大,窗戶擋住風,仿佛鬼怪嘶嚎。溫暖的燭光,似乎只能讓屋子更冷。

  徐敬甫看著他,看著看著,突然低聲笑起來,他道:「楚子蘭……好哇……你真是厲害……」

  「老師,」楚子蘭看向他,眸色仍然溫柔,「與你一樣,你同情我是真的,想利用我也是真的,我感激你是真的,想殺你也是真的。」他後退一步,輪廓在燈火裡全然明朗起來,分明是一張柔和的、清俊的不食人間煙火的臉,卻又像是嘗過了俗世裡所有的罪惡,帶著一種冷漠的憐憫,「學生所謀手段,全都是跟老師所學。不過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罷了。」

  「好一個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徐敬甫大笑起來,只是這笑容裡,格外淒慘,他問:「外面都是你的人……你打算什麼時候殺我?」

  楚昭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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