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閣網 > 影視原著 > 錦月如歌 | 上頁 下頁
四四六


  ▼第239章 雙生

  地牢裡十分潮濕,地上殘留著血跡和污漬,禾心影抱膝坐在角落,望著從乾草下爬過的黑蟲,忍不住打了個冷戰。

  這裡太冷了,也沒人理會她。她從小嬌身慣養長大,什麼時候受過這樣的委屈。可這裡的獄卒並不搭理她,禾如非與許之恒沒有與她關在一處,她不知道他們在哪兒,一開始,也並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何事。

  直到這裡的獄卒開始閒談,提起今日天星臺上的事,禾心影再回想起被抓之前柳兒對她說過的話,慢慢的才回過味兒來。

  她死去的長姐,才是真正的飛鴻將軍。這麼些年,禾如非與禾晏一直互相用著對方的身份,而等禾晏進京後,禾如非冒領功勳,為除後患,竟然將禾晏溺死在許家的池塘裡。

  難怪,難怪她每次路過院子裡的池塘時,總覺得渾身發涼。難怪許之恒要在禾晏從前居住的院子裡的四處翻找禾晏的遺物。

  許之恒……他也知道這件事嗎?還是說,他在這件事中,亦是劊子手的一員。禾心影感到渾身發涼。

  揭開真相的,是封雲將軍肖懷瑾,而先前在玉華寺的時候,母親看見肖懷瑾時,才會主動上前說話。想到禾二夫人,禾心影又是一陣心痛。

  禾二夫人也是從頭到尾都知道這件事嗎?父親在大伯父提出這種要求時,難道沒有出聲阻止?禾如非下令溺死禾晏,父親是瞭解但並沒有發聲,還是全然都不知情?禾心影希望是後者,但她心裡,卻覺得很有可能是前者。

  她無力的靠著牆,只覺得回首半生,仿佛是一個笑話。以為疼愛自己的父親,原來是一個為了利益可以無視骨肉親情之人,以為嫁的如意郎君,原來包藏禍心,以為威風凜凜可以給家族帶來庇佑的大哥,卻是個會奪人功勳,狐假虎威的冒牌貨。到頭來,家散了,母親去了,長姐早就不在了,她一個人孤零零的在這裡,滿心淒涼。

  欺君之罪是死罪,要掉腦袋的。禾心影小聲啜泣著,罷了,死就死了,原本在這世上,她也沒什麼可留戀的人了。死後到了九泉之下,還能和家人團聚,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正想著,忽然間,有人的腳步聲傳來。禾心影抬眼一看,就見有獄卒跟在一個陌生男子身後走來。

  兩人走到禾心影的牢門前,獄卒打開門,對禾心影道:「禾小姐,請吧。」

  禾心影一怔:「去哪?」

  「陛下仁懷,感念飛鴻將軍平定西羌有功,含冤而死,禾小姐是飛鴻將軍的嫡親妹妹,陛下網開一面。只是日後貶為庶民,留禾小姐一條性命。從今日起,禾小姐就不必留在這裡了。」

  禾心影過了好一會兒,才明白獄卒說的話是什麼意思。她慢慢地站起身,走出門去,隨著那兩人一直走出了牢獄之外。

  外頭夜色沉沉,她衣衫單薄,孤零零的站著,突然之間得到了自由,卻不知道接下來該往哪裡走。禾家和許家都不在了,天大地大,竟無她容身之所。

  禾心影低頭苦苦一笑,自語道:「我還能去哪兒呢。」

  「禾小姐。」身後有人說話。

  禾心影回頭一看,是那個剛才和獄卒一起過來的男人,他像是哪戶人家的侍衛,只對禾心影道:「禾小姐若是沒有可去的地方,可暫且去一處地方躲避。」

  「何處?」禾心影問。

  「令姐少時曾在賢昌館讀書,賢昌館館長魏玄章與令姐有過師生之誼。得知真相,對令姐遭遇同情不已,如果禾小姐暫且無處可去,可先去魏先生家中。魏先生長年宿在學館,家中只有夫人。」

  禾心影一愣。

  過了片刻,她才自嘲般的笑道:「原來長姐死了,都還在庇佑我……」

  「請公子帶路吧。」她道。如今禾許兩家出事,不必想,也知道從前那些親戚友人都怕惹事上身,對他們避之如蛇蠍,這個時候去,也沒人敢收留。她尚未想好下一步要做什麼,但首先得找個地方坐下來,將所有不明白的事情徹底弄清楚。

  她確實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了。

  ……

  禾心影被人帶出去這件事,牢中的許之恒與禾如非並無所覺。

  看押是分開看押的,免得兩人之間串通供詞。禾如非看不到許之恒,許之恒也看不到禾如非,但這對他們二人來說,反而是件好事,真要將他們二人關在一處,只怕當下就會打起來。

  許之恒恨禾如非拖累自己,禾如非恨許之恒在天星臺上,一出事就迫不及待的將所有污名往他頭上潑。

  說到底,因利益結盟的關係,本就脆薄如紙,只要風一吹,雨一淋,不消撕扯,自己就面目全非了。

  禾如非坐在牢中的角落裡,就算到了這個時候,他也沒有放棄,仍然在盤算著可能逃出生天的計劃。徐相的人肯定不會坐視不理,既要救徐敬甫,或許還能將他也拉扯一把。最壞的可能不過是徐敬甫棄車保帥,但他手中還藏著徐敬甫通敵叛國的證據,徐敬甫要想把他撂下一個人獨善其身,怎麼可能?

  天星台一事,實在出乎他的意料。他沒想到那個叫禾晏的女人竟然如此厲害,更沒想到肖玨手中已經有了如此多的證據,一步步的將他逼到一條無法回頭的路。

  禾晏……想到那個女人,禾如非的眼裡閃過一絲陰鶩。

  那女人和他死去的堂妹,究竟有什麼關係?禾如非不知道。他沒能見過禾晏在戰場上的英姿,因他回到朔京的時候,禾晏已經很快扮回了女兒身。是以所有關於「飛鴻將軍」的傳說,他只是聽過,並沒有親眼見過。而在他看來,死去的禾晏,他的堂妹看起來也就是一個比尋常女子看起來,更堅強一些的女人罷了。

  旁人說飛鴻將軍身手卓絕,他不信,他們說飛鴻將軍在戰場上以一當十,他也不信。不信的原因其實很簡單,因為他做不到,他做不到,禾晏一個女人,就更不可能做到了。

  直到天星臺上那場比劍。

  禾如非閉了閉眼,心中一股燥鬱騰的生起。

  如果真正的禾晏活著,是不是用劍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但她怎麼可能還活著,她絕不可能還活著!

  安靜的牢獄裡,傳來腳步的聲音,禾如非被關在最靠裡的一間,他仔細的聽著那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一直到在自己跟前停下。

  獄卒竟然將牢門給打開了。

  禾如非抬起頭,看向來人。

  穿著黑衣的青年目光冷淡的掠過他,似乎吝嗇在他身上多浪費一刻。他站著,禾如非坐著,無形之中,像是彰示著他低人一等。

  「不知道肖都督來這裡,有何貴幹?」禾如非冷笑道:「不會是來殺人滅口的吧?」

  不等肖玨回答,他又開口道:「其實我不明白,肖都督到底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

  如果說秦嬤嬤那頭,是許之恒走漏了風聲,但肖玨竟然立刻就猜出了其中緣由,並且老早就開始搜集證據,禾如非就算現在想,也想不明白。畢竟其他的且不論,就拿「飛鴻將軍是個女人」這件事去跟別人說,別人也只會覺得他在隨口胡扯。

  為何偏偏肖玨就知道?

  青年漠然的看著他,冷道:「你認為,我是怎麼知道的?」

  「我不知道啊,」禾如非盯著眼前人,突然笑了,他靠著牆,不緊不慢的開口:「聽說你跟我那死去的妹妹曾同在一處上學,讓我想想,或許你與她之間早有私情,你眼下這樣對我,難不成是為了我妹妹出頭?」他哼笑一聲,面容變得有一點扭曲起來,「難道世上還真有人喜歡我那離經叛道的妹妹,她有什麼好,根本不像個女人……」

  話音未落,頓覺胸口一痛,猛地飛了出去,後背撞在了石壁之上,憋得他吐了一口鮮血。

  肖玨這一腳並未收力,禾如非被踹的半晌回不過氣,獄卒早已得了消息退到了外頭,對裡面的情況視而不見。

  也是,徐敬甫要是倒了,朝野之中,就沒人能攔得住肖玨了。這個關頭,也沒人敢得罪這位右軍都督。

  禾如非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看著肖玨,緩慢的笑起來。

  封雲將軍,大魏的玉面都督,多威武多英氣啊,光是站在這裡,就已經讓人移不開目光,誰也不能奪了他的風頭。如果不是禾晏當年改變了所有的人的命運,他或許,一輩子都不會與肖玨有交集。

  但偏偏就有了。


虛閣網(Xuges.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