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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四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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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怎麼都這麼生氣,」禾如非嗤道:「人人都為我那妹妹打抱不平,但是我呢,」他的聲音突然拔高:「我呢!我的人生呢!不重要嗎?就該為她那該死的愚蠢的決定付出一輩子!憑什麼,我也有我想要做的事,你以為我很想當這個將軍?」他的眼睛紅了,如發狂的野獸,要將一切撕碎,「誰想要當這個將軍?啊,誰想當!」 禾如非從記事起,已經不住在禾府裡了。他住在遙遠的莊子上,他知道自己身體不好,也知道自己與堂妹互換身份一事。他不可以去太遠的地方,身邊不能離了人,禾元盛夫婦有時候會偷偷來看他,但總是匆匆又離開了。 大夫斷言他活不過幾歲,但也不知是不是他命硬,就這樣一年年的熬下來了。後來到了十六歲那年,身體徹底痊癒,本以為可以離開莊子,重新回到禾家,做回禾大公子,可那時候又傳來消息,禾晏上了戰場,他暫時不可以回來。 禾如非被迫繼續留在莊子上。 他也曾在心中暗暗祈禱禾晏千萬不要死在戰場上,倒不是因為兄妹情深,也不是因為他心地善良,而是因為禾晏頂著的是他的身份,如果禾晏死在戰場上,他這個禾大公子,就再也不能回到禾家了。 所幸的是,禾晏回來了。 原本在那許多年裡,禾如非對禾晏,也並無太多的情感,談不上喜歡,也稱不上恨。直到他回到禾家的那一日,禾晏剛剛回府,沒看見他,外頭的兵馬簇擁著中間年輕的副將,她戴著面具,站在陽光裡,坦蕩爽朗,她的佩劍漂亮又鋒利,戰馬矯健又溫順,雖然看不到臉,目光卻明亮如星辰。 禾如非的心裡,突然就生出了一絲怨氣。 這麼多年了,他一直在莊子上過著見不得人的生活,他以為禾晏也跟自己一樣,可真正見到時,才發現全然不同。她用著自己的身份,過的如此快活,憑什麼?她擅自決定了別人的命運,然後將已經安排好的命運還到了自己手上。 憑什麼? 禾如非的內心很複雜,一方面,他討厭接受已經被禾晏選擇過的命運,譬如當一個武將,但另一方面,當他站在金鑾殿時,接受帝王的賞賜,朝臣或羡慕或妒忌的目光時,心中又會生出滿足。 但這種滿足時刻羞辱著他,因為禾如非很清楚,讚譽和美名屬於禾晏,並不屬於自己。每當他聽見那些人在背後誇讚飛鴻將軍在戰場上如何英勇無敵時,內心就格外煎熬,這點煎熬最後又生出焦躁,焦躁令他不安,即便禾晏出嫁,他也沒有解決這塊心病。 就如他偷了一塊漂亮的寶石,他為自己能擁有這寶石而得意,也接受大家羡慕和渴望的目光,但他又擔心著有朝一日被人發現這寶石的主人不是自己。 惡念越生越大,直到有一日,他想,要是禾晏死了就好了。這個念頭一出現,禾如非發現,自己竟然平靜了下來。 他找到了解決心病的辦法。 折斷翅膀只能讓飛鴻將軍無法飛向長空,但飛鴻仍然是飛鴻,不如將天上的鳥兒扯下來,溺進水裡,埋在土中,日後就再也不會有人發現這只鳥的痕跡。 他終於平靜了下來。 可是為什麼,平靜的日子還沒過多久,就要被人迫不及待的打斷。 「說謊。」青年的聲音平靜,目光冷如水,「你很想當飛鴻將軍,只是不敢承認罷了。」 猶如被窺見內心深處的秘密,禾如非猛地抬頭:「我沒有!」 「你有。」 禾如非咬牙,男人的目光清清淡淡,卻讓他的狼狽無所遁形,他握緊拳頭,試圖站起來:「你告訴我,她到底是不是禾晏?」 「如果我說是,」青年垂眸,銀冠在牢獄暗色的燈火下,劃出一道冷色的光,「你怎麼辦?」 「我不相信。」禾如非忍不住發起抖來,不知是恨還是懼,他道:「你說的每一個字,我都不相信。」 但其實,他是有些信了。 那些莫名其妙的巧合,對於禾家的地形輕車熟路,書房裡的暗格,玲瓏匣的秘密……以及天星臺上的那一聲「大哥」。 他們二人在許多年前的某一夜,同時同地出生,於是命運被迫的、巧合的、陰差陽錯的糾纏在一起,如兩根交錯的藤,互相汲取養分。他要活下去,就得拔掉身側的這根藤,所謂雙生,帶來的並不是依賴和信任,而是背叛與仇人。 禾晏活在陽光裡,他就得在陰暗中,如果他想要光明正大的走在人前,就要將原本陽光裡的那個人連根拔起。 他做的很好……禾如非慘笑起來。 這一刻,竟生出莫名解脫。 他不知道自己是妒忌還是怨恨禾晏,可在這一刻,恍然醒悟,原來他厭惡的,其實是做替身的感覺。旁人看著你,卻是在看另一個人。旁人念著你,也是在念著另一個人。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影子殺死了主人,可影子還是影子,他與禾晏的一生,究竟是他做了禾晏的替身,還是禾晏做了他的替身,沒人說得清楚。他究竟是禾如非,還是禾晏?也沒人能回答的了他。 如果一開始,他與禾晏並沒有互換身份呢? 如果一開始,他就是禾家的大公子,各自選擇各自要走的路,現在又會是什麼模樣呢? 禾如非漸漸笑起來,笑的越來越大聲,笑到最後,竟然笑出了眼淚。他一生被推著、身不由己的向前,或許只有到生命最後一刻,才能解脫,然而留給「禾如非」的,也是一個欺世盜名的惡名。 「肖懷瑾,」他仰頭看著眼前人,「我就當她是禾晏了,你這樣不惜一切代價將我找出來,不就是為了替她出頭?你想要我的命,行啊,拿去吧,」他張開雙手,一副束手就擒的模樣,「說到底,這也只是我和她的恩怨,與你何干?」 肖玨走到他身前,靜靜的看著他,突然伸手攥住了他的脖頸,青年手指纖白,卻像是能活生生將他的骨頭捏碎。 禾如非被勒的喘不過氣,死死盯著對方,勉力擠出冷笑。 「與我何干?」肖玨緩緩反問。 他黝黑的瞳眸凝視著禾如非,像是氳著暗色風暴,一字一頓道:「我肖玨此生第一次哄著救回來的姑娘,最後被你們活活溺死了,你說,與我何干?」 禾如非拼命掙扎,然而那只手越收越緊,他眼睛往上翻去,踢著腿,極大地恐懼從心中浮起,他知道,自己將要死在這人手上了。 可是下一刻,扼住他喉嚨的手突然鬆開,禾如非抱著自己的脖子,屏幕咳嗽起來。 「我不殺你。」肖玨站起身,背對著他,冷冷道:「因為你不配。」 說罷,丟下還在捂著喉嚨喘氣的禾如非,大步離開了。 …… 清晨,禾晏醒來的時候,外面的雪已經停了。 青梅在院子裡叫赤烏:「赤烏侍衛,你別加柴了,火太大,藥煎的不好。」 赤烏默默地用鐵鉗撿出幾根木柴來。 林雙鶴畢竟是個男子,也不好一直呆在禾家,況且禾家實在是沒有多餘的房間給他住了。今日早晨的藥,是青梅自己煎的。禾雲生與禾綏一大早就出去了,青梅用扇子扇著火,向來活潑的她有些沉悶。 當初禾晏與范成那次也是如此,回來後大病一場,雖然禾綏也請了大夫,大夫也開了藥,可禾晏一碗碗的喝下去,身子未見好轉,反而越來越差了。那時候青梅一度認為禾晏可能活不下去,可後來奇跡般的好轉,她還念著或許是夫人在天有靈。如今禾晏竟又病倒了。 雖然那位白衣聖手林大夫說並無大礙,可青梅總是有些擔心。 赤烏見她心不在焉的模樣,想了想,安慰道:「不必擔心,林公子說沒事,禾大小姐就一定不會有事。」 「不止如此,」青梅歎了口氣,「我早晨去屋裡換水的時候,看見姑娘夢裡都在哭。當初……亦是如此,姑娘要不是傷了心,豈能這樣?昨日天星台姑娘不就是和那個飛鴻將軍比了一場劍麼?怎麼就這樣了?赤烏侍衛,你到底知不知道出什麼事了?」 赤烏搖了搖頭。關於禾晏,身上讓人難以理解的疑點太多了。不過肖玨不讓他們查,他們自然也不會刻意去查。 「老爺和少爺昨日也擔心極了,真希望姑娘趕快好起來。」青梅道。 他們二人的聲音並沒有刻意壓低,禾晏耳力超群,便將他們的對話一清二楚的聽到耳中。她愣了一會兒,夢裡的婦人已經徹底消失在她的視線中,屋子裡暖爐生的旺旺的,案頭邊,放著一個白瓷小碗,小碗裡,盛著滿滿一碗蜜餞。 蜜餞紅彤彤,甜滋滋的,她慢慢的伸手,拿起一個在手中,看了好一會兒,才放進嘴裡。 甜的讓人嘴裡發苦。 青梅端著藥推門進來,見禾晏醒了,先是一怔,隨即喜笑顏開:「姑娘醒了,身子可有什麼不適?」 「沒事。」 「那就好。」青梅將藥碗放在案頭上,一眼看到旁邊放著蜜餞的小碗,笑道:「這是肖都督讓奴婢放在這裡的。說林大夫熬的藥苦,姑娘喝完藥後,記得含兩粒在嘴裡。」 禾晏低頭笑了笑:「好。」 青梅覺得自家姑娘有些奇怪,但又說不出是哪裡奇怪,只好搬了個凳子坐在塌前,絮絮叨叨的囑咐禾晏不可著涼。 日光從窗外透進來,屋子裡莫名生出幾分熱鬧,禾晏看著窗外,看著看著,低下頭,掩住眸中淚意。 一切,都結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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