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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四


  禾雲生其實對肖玨,並沒有什麼敵意,所謂的表現出來的抗拒,不過是來自于禾晏的緊張。禾晏曾經為了范成差點丟了性命,焉知肖玨是不是另一個范成?這沒人能說得清楚。

  可是今日他也看到了,禾晏暈倒,肖玨守在禾晏的塌前,替她擦手,晾藥,半步不曾離開,他想,肖玨應該是喜歡自己姐姐的,而且這喜歡,比他與禾綏想像的都要深。

  「肖都督,」少年忐忑的、又有些堅決的開口,「你會一直對禾晏這樣好嗎?」

  肖玨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默了默,答道:「會。」

  「我姐姐她……和其他的女子很不一樣。」禾雲生想了想,才慢慢開口:「她想做的事情,沒人攔得住,她不想做的事,誰逼也不行。」

  「但她是個好人,你不要傷害她。」禾雲生道:「如果你傷害了她,我……」少年沉聲道:「我就算付出一切代價,也要為她討個說法。」

  肖玨看著他,半晌,笑了,「可以。」頓了頓,他又道:「但你應該不會有這個機會。」

  禾雲生也跟著笑了,「這是我們兩個男人之間的對話,等禾晏醒過來後,你不要告訴她。」

  肖玨垂眸看向地上堆積的積雪,院子裡的積雪沒來得及掃乾淨,鋪了薄薄一層,他問禾雲生:「你很關心禾晏?」

  少年本能的想反駁,話到嘴邊,卻是歎息一聲,「她是我姐姐。」

  是姐姐,雖然從小到大,她老是欺負他,罵他,搶走他喜歡的糕點,還老愛跟禾綏告狀。可她也會擋在他面前,默默地保護他。

  這世上,除了禾綏外,他們就是最親近的人了,他怎麼可能不關心?

  「這很好,」青年淡聲道:「你日後,也一直這麼關心她吧。」

  「我當然會一直關心她。」禾雲生道,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站在身側的青年,不知為何,先前的擔憂突然消散了不少。

  肖玨……是與范成不一樣的人。

  ……

  禾晏做了很長的一個夢。

  夢裡她還是幼時的模樣,戴著面具,那時候她還沒去賢昌館念書,還是個除了每日順著狗洞偷溜出門,就只能呆在府裡的可憐蟲。有一日早晨,她從東皇山幫和尚們挑水進來,從狗洞裡鑽回去的時候,不小心撞見了府裡早起倒夜香的下人,她嚇得扭頭就跑,不小心撞到了一個人身上。

  這人的裙子非常香,像是春日裡的花,芬芳的讓人眷戀,她的聲音也是柔軟的,帶著幾分笑意。

  一雙手將她從地上拉起來。

  那位夫人眉眼間,與她有幾分相似,看著她的目光,很是溫柔,將她往身側微微一帶,掩住了她的身影。待那幾個下人離開後,她就溫柔的拍了拍禾晏的手,輕聲道:「沒事了,小心點。」

  禾晏戴著面具,對方看不到她的臉,可她想,那時候的自己,面具下的臉上,一定是呆裡呆氣,充滿了想要親近的渴望。

  婦人轉身走了,禾晏跟在後面,想要喚她一聲娘親,可不知為何,明明近在咫尺的距離,卻怎麼都跟不上,眼見著那婦人越走越遠,直到消失在她的視線中。她狼狽的跌倒在地,心中既傷心又委屈,忍不住「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禾晏?」耳邊似乎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禾晏睜開眼,對上的是肖玨關切的目光。她覺得臉上涼涼的,下意識的伸手一摸,竟全是淚水。

  一瞬間,她全都明白過來了。

  天星臺上的事情,一幕幕在腦中重演,她閉上眼睛,痛意無可避免,排山倒海而來。

  「我娘她……」她甫說出一個字,淚水滾滾而落。

  禾晏原以為,她與禾二夫人之間,雖有母女之名,並無母女之情。在她渴望母親關懷的那些年,禾二夫人永遠的缺失了。談不上怨恨,卻多多少少有一些埋怨。縱使重生以來,她一直不知道該以怎樣的態度重新面對禾二夫人。如今,卻再也沒有這個機會了。

  「陛下准允我將禾二夫人安葬,」肖玨輕聲道:「禾晏……」他想不出什麼話來安慰面前的姑娘,「不必忍著,想哭就哭吧。」

  翠蘿來過這裡一趟,將實情和盤托出。禾二夫人一早就在為今日做準備了,禾如非並未給她喂毒,毒藥是她自己藏的。禾二夫人早已存了死志,以她的身體,本就也活不了多長日子了。她同翠蘿要了能去天星台的信物,又趁著禾家人不注意,從禾晏當初挖好的狗洞爬了出去,一路趕到天星台,就是為了用自己的性命給禾晏累上最後一筆證據。

  所謂的同肖玨之間的交易,是她為禾心影藏的最後一處保命符,也是她為禾晏安排好的退路。

  婦人後宅之中算計人心的手段,肖玨從來不屑一顧,不過,禾二夫人這手段,本就也不怎麼高明。她想要營造出自己偏心禾心影的錯覺,卻又偏偏忍不住關心禾晏,到最後,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也要為禾晏澄清上輩子的冤屈。一個母親若非是疼愛女兒,絕不會做到如此這一步。

  只是……倘若這是她最後的願望,他願意配合他,讓她得到計謀得逞的小小滿足。

  禾二夫人的一生,過的身不由己,鮮少能有決定自己命運的時刻。她不能決定自己的出生,卻能決定自己的死亡,用死亡替自己的兩個女兒鋪了一條未來的路,即便她根本看不到。

  禾晏哽咽道:「肖玨,我沒有母親了……我日後,沒有母親了。」

  母親這個詞,縱然在她的生命裡存在的次數並不多,但只要在,或許還有一絲希望。可禾二夫人離開了,她日後,就再也不會有機會。所謂的母女之間的幻想,永永遠遠都只能成為一個幻想,沒有機會實現了。

  上天殘忍的連這個機會都不給她,也讓她萬分後悔,上一次在玉華寺的時候,沒有多跟禾二夫人說幾句話。

  肖玨垂眸盯著她,心中不是滋味。他當然知道這一刻禾晏心中的難受,因他當年也曾如此。

  若是皮肉之苦,他可以代禾晏受過,可這痛失親人之慟,無人能替她承受。

  「她最後跟你,說了什麼?」禾晏問。

  那時候只有肖玨在禾二夫人身邊,沒有人聽到他們之間的對話,她不知道禾二夫人臨終時究竟說了什麼,可有一句是給她的?

  「她說,」肖玨頓了頓,慢慢開口,「被荷禂之晏晏兮,然潢洋而不可帶……」

  「她愛你,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屋子裡頓時響起禾晏隱忍的低泣。

  不知過了多久,屋子裡安靜下來,禾晏擦乾了臉上的淚水,聲音勉強平靜下來:「肖玨,皇上查抄禾許二家,我妹妹禾心影呢?」

  「她與此事無關,如果……」

  「我會同皇上說明此事,不用擔心。」肖玨沉默了一下,伸手將她抱在懷裡,低聲道:「禾晏,我會一直陪著你。」

  ……

  宮中。

  蘭貴妃殿裡,四皇子正看著燃燒的蠟燭發呆。

  「你來我這裡,就是為了發呆嗎?」蘭貴妃的一句話,將廣朔的思緒拉了回來。

  廣朔回過神,道:「母妃,我只是在想今日天星臺上發生的事。」

  今日一事,舉朝震動,整個大魏震驚。

  「那飛鴻將軍竟然是個女子,誰能想到?」廣朔說起此事時,仍是有些不可置信,「原來女子也可以打仗,也可以做大將軍。」

  「你啊,可莫要小瞧了女子。」蘭貴妃笑著端起面前的茶盞,聲音清淡,「你們男子在戰場廝殺,女子在後宅廝殺,誰也不比誰難過。天下間的女子,男子能做的,女子本也能做。只不過願意做出頭鳥的人太少罷了,廣朔,你要記住,你若小看女子,日後必定吃大虧。」

  廣朔恭聲道:「兒臣記住了。」頓了頓,又唏噓道:「可那飛鴻將軍禾二小姐,最後卻還是被家人合謀害死了。禾家也實在太心狠手辣了,連自己家的女兒都下得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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