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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四


  他們原以為,這場比劍會很快結束,因為且拋開男女身份不談,一個是初出茅廬的新兵,一個是已經功成名就的勇將,怎麼看,都是禾晏輸。就算是贏,也是禾如非刻意為之。

  如果禾晏很快贏了,說明飛鴻將軍體貼女子,不願意讓女子難堪,保全了武安侯的自尊。可禾晏偏偏與禾如非打了這麼久。

  打了這麼久都沒分出勝負,就不可能是飛鴻將軍刻意留情。

  而看那些武將的反應,禾如非……甚至沒能占到上風。

  是因為肖懷瑾的這個未婚妻真的如此厲害?連禾如非也打不過,還是飛鴻將軍這些年,身手確實退步了?

  滿場人中,除了許之恒與禾如非外,神情最難看的,還有徐敬甫。

  今日之事,實在出乎徐敬甫的意料。

  那些烏托人十分狡猾,又與太子廣延私下往來尤甚。廣延目光短淺,心胸狹隘,做事並不經大腦,除了心狠手辣這一點以外,沒有任何為人儲君的品質。他不過是懷疑烏托人做事是否有留後手,太子廣延就與他生了嫌隙。若非這些年在廣延身上投注的心力過多,如今只差一點就大功告成,他都想要棄暗投明了。

  廣延對他有所保留,烏托人自打濟陽一戰以來,對他私下不滿的很。只是那又如何?在大魏朝堂,他一手遮天,烏托人就算想做什麼手腳,也掀不起風浪。

  今日瑪寧布提出要與禾晏比試,出乎徐敬甫的意料,而最後比劍的人成了禾晏與禾如非,更讓他察覺到有些不對。

  禾晏一個城門校尉的女兒,所行之事,定然是肖玨的授意。肖玨提出以劍做彩頭,分明是不懷好意。徐敬甫同肖玨做對手做了這麼多年,看著他從一開始那個勉力支撐著門楣的少年到現在一呼百應的右軍都督,有時候對肖玨的瞭解更甚於自己。他與禾晏二人,明顯是給禾如非下了個套,而禾如非卻傻傻的一頭鑽了進去。

  又或許禾如非並不是沒有看出來,只是自負於他,不相信自己會輸在一個女人手中。

  旁人都在看禾晏與禾如非比劍,驚歎與禾晏與禾如非的劍法不相上下,那但真的很重要嗎?

  難道肖玨弄出這麼一出,就是為了讓他的女人當著百官的面狠狠羞辱一番禾如非嗎?

  徐敬甫不這麼認為,禾如非與肖玨之間,先前並無仇怨,不過是後來禾如非投奔了自己,為表合作誠意,甚至將自己的心腹送去涼州城企圖刺殺肖玨,從而向自己邀功,雖然最後失敗了。

  但徐敬甫看到了禾如非的誠意。他擁有文臣的支持,也需要一個武將的呼應,禾如非出現的恰到好處,雖然徐敬甫一度也並不明白,禾如非為何會選擇自己,他明明可以明哲保身。但後來轉念一想,官場是最能改變一個人的,就算是驍勇善戰的將軍,在面對更大的利益和更高的位置時,也會心甘情願的奉上自己的寶劍。

  禾如非……禾如非……徐敬甫心中湧出的不安如一團濃墨,頃刻之間將他團團包裹。他看向場上正與女子廝殺在一起的禾如非,一顆心沉了下去。

  如果禾如非出了問題……是否會牽連到他?

  畢竟從涼州城袁寶鎮那時候開始,他與禾如非,就已經走得很密切了。

  劍尖帶著殺氣,從身後斜刺過來,被刺的人卻如背後長了眼睛,輕輕側身,就讓劍尖撲了個空。

  「禾公子的劍法,看著有點熟悉。」禾晏笑道:「不過只得其形,不得其神。這劍怎麼使,」她唇角翹起,含著不動聲色的殺意,「要不要我教你啊?」

  猛地回身刺過去。

  「砰」的一聲,劍尖刺進了禾如非的胸膛,不過只沒入了一點,沒有再繼續往前。

  「禾公子來天星台居然也穿軟甲?」禾晏驚訝的開口,「這是有多怕死才會如此?難道你的仇人很多,怕中途有人來尋仇?」

  禾如非冷笑:「你的話太多了!」

  「是你的劍法太弱了。」

  論挑釁,禾如非還真不是禾晏的對手。當初在涼州衛時,禾晏三言兩語,就能挑釁的每個新兵都對她咬牙切齒,何況是現在。

  禾如非亦是感到心中吃力。

  對面這個女子的劍法,實在是使得太好了。沒有一點漏洞,找不出漏洞,相反的是,她總能發現自己的錯處,一眼看穿。有好幾次,禾晏明明可以迅速的結束這場比劍,可是她沒有,她就時而削掉他一顆扣子,時而斬斷他一截衣袖,不慌不忙,如貓抓老鼠一樣的,讓他被眾人瞧著不如一個女子。

  不如一個女子!

  明明他才是真正的禾如非,明明他才是禾家的大少爺,可卻不得不循著禾晏的生活過日子,他過得仿佛是禾晏的替身,臨到頭,還要被人說,他不如禾晏。

  別以為他看不出來,那些人在背後的議論和指點,如今的禾將軍比不上從前的飛鴻將軍,憑什麼?

  憑什麼他就要這樣被比較,要活在別人的陰影下,不如一個女子?可笑,那女人,已經是一個死人了,死人如何能與他比,活到最後的,才是贏家。

  他持劍,以一個刁鑽的角度從禾晏的身後刺過去,這是飛鴻將軍的最厲害的劍招,他學了很久……聽說,無人能避開飛鴻將軍的最後一劍。

  劍尖就要刺進女子的背心,場中人心提到了嗓子眼。

  下一刻,飲秋準確無誤的劈開了他的劍,穿著紅衣的女子並未回頭,反手一劍刺回,劍鋒淩厲,禾如非心中一驚,想要避開,可那女子卻並不是要真的刺他。翻身躍至他身後,狠狠一腳直踹他膝蓋窩,禾如非猝不及防,雙膝一軟,跪了下去。

  脖頸上立刻橫了一道冰涼。

  紅衣女子居高臨下,笑盈盈的盯著他,無聲的動了動嘴唇,此刻太遠,別人聽不到,可禾如非看清楚了。

  「大哥。」她說的是,「用我的劍,你——配嗎?」

  ▼第234章 真假

  一瞬間,涼意浸透四肢百骸,禾如非駭然的睜大雙眼,盯著眼前的女子。腦海裡浮現起的,竟是當初回到朔京,禾府裡,第一次看到「禾晏」時候的場景。那時候禾晏已經穿回了女兒裝,他站在禾晏的面前,看著這個用他的名字生活了多年的女子喚了自己一聲大哥,心中生出微妙的妒忌和怨氣。

  怎麼可能不怨呢?

  明明他才是真正的禾大公子,可卻被頂替著生活了多年。如果說過去是被情勢所迫,那當禾晏離開禾家,踏上投軍的這條路時,命運就已經掙脫了所有人的控制,奔向了一條誰也沒有預料到的未來。

  禾如非其實並不喜歡習武,縱然後來他的身子已經好了。禾家從無武將,但因為禾晏的自作主張,他必須要學著與禾晏同樣的劍招。

  同樣的飲食習慣,同樣的生活喜好,同樣的字跡,同樣的武藝……甚至同樣的性情。

  他與禾晏,各自扮演著對方的替身。這感覺如此難受,終於在他回京之後,旁人不動聲色的比較之中,達到了頂峰。

  所以他提議弄瞎禾晏的眼睛,一個瞎了眼的女子,從此只能束縛在後宅之內,再也翻不起風浪。他也不必擔心有朝一日旁人會發現他與原先那個飛鴻將軍不同,而他的堂妹與飛鴻將軍多有相似。

  然而……就算瞎了眼睛,禾晏居然並未就此沉寂。看不到光明的禾晏,也不過只是消沉了一段日子,再後來,有一次,禾如非去許家的時候,看見禾晏在偷偷練劍。

  一個瞎了眼的女人,卻在偷偷練劍。

  她似乎察覺到有人在,停下手中的動作,試探的問:「可是有人來了?」

  禾如非沒有說話,轉身往外走。等回到禾府後,他就下定決心,禾晏留不得了。

  禾晏活著,對禾家來說,就是威脅,也在隨時隨地的提醒著他自己,他並非飛鴻將軍,他永遠及不上飛鴻將軍。

  直到禾晏死後,禾如非終於可以放下心來。

  他的劍術,是模仿的禾晏的,而如今,卻在這女子手中,脆弱的仿佛孩童玩鬧。而她看向自己的目光譏諷,那一聲「大哥」,喚的他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

  青琅,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掉到了地上,禾晏看他一眼,笑盈盈的彎腰撿起,她看著被自己一腳踢的跪倒在地上的禾如非,笑道:「多謝禾公子,青琅劍,日後就是我的了。」

  她一手拿著一把劍,轉身往廣場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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