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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四


  「就是之前在潤都的時候啊。」江蛟恍然,「對了,禾姑娘使劍的時候,都督還沒到潤都,所以沒瞧見。當時我和王霸他們都看見了,那一日禾姑娘帶著我們夜襲烏托敵營,我們人人都戴了惡鬼面具,禾姑娘戴的那只面具不同,聽李大人說,同飛鴻將軍曾戴過的面具一般無二。當日禾姑娘就戴著面具,假扮飛鴻將軍,將那些烏托人打的丟盔棄甲。那時候,她是用了劍的,我雖沒有見過飛鴻將軍使劍是什麼樣,但我覺得,禾姑娘的劍法,不比他差。」

  江蛟一口氣說完,又驚覺自己說的太多了一些。他雖與禾晏是朋友,無關風月,但如今禾晏已經成了肖玨的未婚妻,還是應當避嫌為好,於是便輕咳一聲,「我今日來,就是為了送劍,沒想到禾姑娘家中無人,既然在此遇到了肖都督,不如這劍就由肖都督交給禾姑娘為好。」

  他將手中的布包遞給肖玨,「時日不早,我還得趕緊出城回營,此事就辛苦肖都督了,多謝。」他沖肖玨拱一拱手,便提著家中帶出來的包袱,轉身往外頭走去。

  江蛟的身影消失在長街盡頭,肖玨低頭,望向手中布包著的長劍,長劍很輕,看起來纖薄小巧,他垂眸,不知道想到了什麼,過了一會兒,轉身往另一個方向離去了。

  ……

  這一日,禾晏又是無功而返。

  昌茂鐵鋪的老師傅告訴禾晏,這幾日以來,牛鐵匠並沒有出現,連帶著上月訂好的十把鐵鐮也沒有送來。老師傅與牛鐵匠也有些交情,鐵鐮雖然重要,可倘若無事,牛鐵匠應當不會失約。

  禾晏問起老師傅可知道牛鐵匠家住在什麼地方,老師傅搖頭,表示牛鐵匠家住荒山上,具體是哪個位置,無人知曉。牛鐵匠素日裡也不喜歡告訴別人自己的家事,旁人不便多加打聽。

  事情幾乎是已經很明瞭了,牛鐵匠和秦嬤嬤,多半已經被許之恒的人先她一步找到了。

  這確是一件令人沮喪的事。

  待回到家中,今日因她出門的早,禾綏與禾雲生還未回來,暫且還沒發現她這偷溜出門的行為。倒是青梅坐在門檻上等人,一見到禾晏牽著馬到家門口,立刻喜的站起身,「姑娘,您可算回來了!」

  「我就是出去逛逛,逛得忘記了時間而已。」禾晏繼續敷衍。

  「禾姑娘天不亮就出門,請問逛的是哪裡的集市?」赤烏從門背後走了出來,語氣不善的開口。他與青梅也是剛到家不久,說實話,赤烏並不認為出去找人能有什麼結果,禾晏安心要躲著他們,誰能找到?只是但凡他流露出一點不必出去找人的念頭,面前的小婢子立馬就要流眼淚。赤烏險些懷疑,青梅是否是自己想上街玩兒,才這麼執著的要找禾晏找了整整一天的。

  可憐他個大男人,要被個小丫頭扯著走街串巷了一天,肖家的暗衛朔京城裡也不少,誰知道明日九旗營裡會怎麼傳這件事。更讓他感到挫敗的是禾晏不僅自己走了,還帶走了一匹馬,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他居然什麼都沒發現,還被青梅嘲笑學藝不精。

  鬼知道禾晏是怎麼跑出去的。

  不過今日的禾晏,比赤烏還要挫敗,早出晚歸的,一點兒收穫都沒有,更令人心疼的是打點福旺的那些銀子,好容易有了條線索,如今全都打了水漂,真是人財兩空。

  她懨懨的敷衍了幾句,又道:「逛了一日,有些疲倦,我先回屋休息去了啊。」不等青梅回答,就自己一頭栽進了房中。

  青梅站在門外,眨了眨眼睛,對赤烏道:「赤烏侍衛,今日你可不要再睡的太死了,夜裡注意聽姑娘房間的響動。」

  赤烏:「……」

  現在連赤烏公子都不叫了,直接叫赤烏侍衛,而且這話裡是什麼意思,是讓他晚上都不要睡覺了嗎?

  呵,可笑。

  ……

  夜裡,華燈初上,遠處的坊市中,傳來醉客的歌聲。

  朔京城裡,終於迎來了這個冬日的第一場雪。

  雪粒似鹽絮,風從城外刮進來,片片飛花。窗前的石榴樹上,石榴早已熟透,沉甸甸的壓在枝頭,仿佛只要用手輕輕一碰,就能自己掉下來,掉在泛著雪色的泥土中。

  屋裡的暖爐上,煨著清茶,四方的窗恰好映出一副雪景。有人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的雪出神。

  「我雖沒有見過飛鴻將軍使劍是什麼樣,但我覺得,禾姑娘的劍法,不比他差。」江蛟的話又浮現在耳邊,他回過頭,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長劍。

  包裹著劍身的綢布已經被拉開,露出這柄劍完全的樣貌,劍身很窄,大抵是為了方便女子掌握,通體漆黑,劍鞘上刻了細細的花紋,也很輕。

  世人皆知,大魏兩大名將,封雲將軍的飲秋劍,飛鴻將軍的青琅劍,乃天下利器,切金如泥。比他們的寶劍更珍貴的,是他們的劍法,劍鋒淩厲,已臻化境。

  他少時遇到禾如非,禾如非的劍法,實在算不得漂亮,後來於他暗中傾授指點,倒是比過去好了一些。不過自打禾如非投軍以後,他並未有機會見過禾如非使劍,是以關於禾如非的劍法,也只是有所耳聞而已。

  桌上摞著的信厚厚一疊,肖玨隨手拿起,翻閱了幾下,目光微凝。

  禾如非與許大奶奶是同時春分日出生的,十四歲的時候,禾如非入賢昌館,十五歲的時候,禾如非投奔撫越軍,待禾如非戰功越來越顯赫時,回京領賞的前不久,一直在莊子上養病的禾家二小姐「禾晏」也跟著回京了。

  禾如非領賞,得封「飛鴻將軍」,與禾二小姐與許之恒定親的事,幾乎是同時發生。

  禾二小姐成了許大奶奶,許大奶奶在嫁進許家的三個月後,就瞎了眼睛。一年過後,失足溺水而亡。

  關於這位死去的許大奶奶,能找到的生前的事少得可憐。除了嫁給許之恒以外,她在禾家,並沒有任何值得人留意的事,仿佛就像是一粒毫不起眼的塵埃,鮮有人注意。她一生中唯一能沾染上一些鮮活光彩的事,也就是回京後,有了一門人人稱羨的好親事。可惜的是,就是這一點點好事,似乎就將她的運氣耗光了,接下來,眼盲、身死,又如一粒塵埃般,回歸於虛無中去。

  她的出生與消亡,在兄長禾如非的襯托下,如微小的石礫投入大海,難以激起一點水花,人們聽見,至多也只是歎息一聲。

  一個可憐的、卑微的、無人注意的女人。

  他又拿起另一封信函,這一封信函裡,與許大奶奶不同,密密麻麻的記載著另一個同名同姓的女孩子,自打出生以來的所有趣事。

  城門校尉禾綏的女兒禾晏,縱然幼年喪母,家境貧寒,卻在父親的呵護下,也算嬌身慣養。她鮮活的和市井中所有平凡家中長大的少女一般,喜愛胭脂香粉、漂亮的衣裙,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最大的願望也就是能嫁上一戶家境殷實的人家,倘若這人家裡再有個一官半職在手,夫君又生的俊俏的話,就實在是謝天謝地了。

  她與范成的糾葛,街坊四鄰都知道。一條街看著長大的小姑娘,想要知道她的過去,挨家挨戶的問過去,輕而易舉。正是因為如此,街坊鄰居口中的「禾大小姐」,與如今這個武安侯「禾晏」,才會顯得判若兩人。

  禾大小姐愛美愛俏,禾晏卻成日只穿男子衣衫。禾大小姐講究穿住,禾晏和十幾個男人擠一張大通鋪也沒關係。禾大小姐身嬌體弱,走兩步就要喘氣,禾晏在涼州衛每日按時行跑,上百斤的石鎖亦能擲的輕鬆。

  同一張臉,性情截然不同。

  她會背《吳子兵法》,對操練的兵陣了如指掌,能一眼看出烏托人的兵法弱點,也能面對敵軍的長刀面不改色。世上不可能有這樣的天才,有也不可能出現在涼州衛,但倘若這人本身便不是天才,而是從詭譎戰場中成長出來的悍將,似乎那些無法解釋的事情,統統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肖玨默了默,將手中的信函全部放回抽屜,轉身出了門。

  他的院子很大,空房很多,肖玨逕自走向最靠裡的一間房,房門口有侍衛把手,見肖玨過來,便讓開路。

  肖玨走了進去。

  屋子裡,秦嬤嬤與牛鐵匠坐在塌邊,不知道在說些什麼。乍一看到肖玨,秦嬤嬤嚇得立刻站起身,道:「大人。」

  如今許之恒四處查探秦嬤嬤的下落,那別院裡還有先前從城外接回來的兩兄弟,秦嬤嬤住在那裡反而麻煩,肖玨就令人將他們送到自家院子裡。許之恒縱然再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上肖家來找人。門口有侍衛守著,秦嬤嬤也逃不出去。

  肖玨進來後,並沒有說話,只是目光落在秦嬤嬤身上。

  秦嬤嬤身子微顫,到了現在,她仍然對這長相俊美的青年一無所知,但每一次看到對方眼睛時,都忍不住脊背發寒。

  「許大奶奶是怎麼死的?」肖玨問道。

  秦嬤嬤一愣,下意識的答道:「是被賀姨娘害死的。」

  「我是問,她是怎麼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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