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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九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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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嬤嬤這才回過神,吞了口唾沫,才道:「那一日的事,奴婢不是太清楚,只知道大奶奶的丫鬟先是給了大奶奶一杯茶,茶裡有東西。大奶奶有功夫,功夫還不錯,大概……他們是怕大奶奶逃走了吧。後來大奶奶就動不了了,那些家丁用棍子將大奶奶打傷,把她拖到池塘邊,把她的頭按下去……」 似是回憶起了當日的慘狀,秦嬤嬤說著說著,自己都覺得渾身發冷。 許大奶奶死的太慘了,她沒有掙扎,沒有慘叫,沒有求饒,沒有如那些瀕臨死亡的人一般失態崩潰,她只是執拗的反抗命運,明明是個瞎子,什麼都看不見,但她的眼底就像是有一團火,堅決的、頑強的、努力的反抗。正因為如此,當那具軀殼被按進池水裡,漸漸不再動彈,失去了氣息的那一刻,才如此令人心驚。 秦嬤嬤閉上了眼,「大奶奶是被溺死的,不過,不是失足溺死,是被生生按進池水裡,活活溺死的。」 肖玨的指尖一顫。 眼前漸漸浮現起昔日的過往,濃煙滾滾的運河上,火海一片。春日的河水尚且帶著涼意,水下的女孩子不如往常活潑,明明會泅水,身體卻漸漸僵硬。她神情痛苦,長髮在水下散開,如琉璃般脆弱易碎,仿佛下一刻就要消逝在水下似的。 被火燎過的人,後來看見火就躲避,從馬上跌下來受傷的人,日後再也不肯上馬。那麼死於冰冷池水中的女子,日後再入水,只要想起臨死前那一刻池水的冰冷,和天光近在咫尺而不可得的絕望,就永遠不可能釋懷。 原來如此。 秦嬤嬤不知對方問此話有何深意,仍在告饒:「大人,奴婢真的沒有參與!都是賀姨娘做的,不,都是大爺令人做的,奴婢只是站在那些婆子中,奴婢什麼都沒做……」 她話還沒說完,就看見眼前的青年已經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被關上,肖玨往前走了幾步,飄雪的夜裡,風格外冷,將方才在屋中沉悶的窒息感也吹散了一些。 他慢慢地順著長廊走著,今夜無月,孤燈明滅裡,過去如走馬燈一般極快的從眼前閃過,那些似曾相識的畫面,終於如一柄鋒利的劍,刺入他的心房,漸漸蔓延出一片尖銳的疼。 時空交疊,月色下,穿著勁裝的女孩子費力的拉起長弓,一遍遍不厭其煩,在涼州衛的曠野裡,慢慢模糊,模糊成一個熟悉的身影,戴著面具的少年笨拙的揮舞手中長劍,摔得鼻青臉腫。 他哂道:「竟有人這般努力,還如此不堪一擊。」 那女孩子卻帶著滿身酒香,神情憤憤的質問:「你為何寧願喜歡雷候也不喜歡我!論容貌,論身手,還是論你我過去的情分,我很失望!」 在賢昌館裡《大學》背的磕磕絆絆的少年,如今可以在酒醉後,不費吹灰之力的背完一整篇,卻還要摟著他的腰,期期艾艾的求一個爹爹的誇獎。 她在演武場上望著底下操練的新兵,對自己的問題對答如流,被誇讚時,笑嘻嘻的自誇道:「有時候我甚至覺得,我上輩子就是女將軍。」 騙子最高的境界,大抵是說真話的時候,也要藏在看似無心的謊言下。 花遊仙笑著問他:「您身邊的這個姑娘,就是當年那個小姑娘嗎?」 她就是當年那個小姑娘嗎? 是那個弓馬劍術一塌糊塗,認真又固執,努力又孤僻的小姑娘嗎? 是那個會說出「手中執劍之人,更應該明白劍鋒所指何處,是對著身前的敵人,還是身後的弱者。我絕不向弱者拔劍」的小姑娘嗎? 是那個被同窗遺忘在田莊上,即便被揍的鼻青臉腫也不肯背叛說出朋友下落的小姑娘嗎? 還是那個在玉華寺後,雪蓮山上,一次尋死不成又來第二次,對著他哭哭啼啼,凶巴巴卻又莫名可憐的許大奶奶。 他那時為她撐過一把傘,送過她一顆糖,贈與她一輪並不存在的月色,可並不知道,她過的如此悲慘,悲慘到連自己真正的姓名都無法擁有,在沒有月亮的夜晚,一個人躲在面具後,孤單的、卑微的度過了許多年。 他救過他一次,卻沒能救得了她第二次。 濟陽的水神節上,禾晏的臉藏在傳說中那因說謊受到懲罰的狸謊面具下,說出了十個秘密,十句真話。 「我與都督上輩子就有緣分了。」 「我前生是個女將軍!」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抬起頭來,長空黑沉沉的,今夜沒有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清景無限。今夜是如此的冷,他不過騙了她一次,她卻騙了他許多年,以至於當謊言被揭開的時候,才會格外心痛。 肖玨走得很慢,走到了長廊盡頭,書房前,花牆下的石榴樹下。似乎有女孩子笑靨如花,試圖伸手去摘那只尚且青澀的石榴,一下又一下,背影與許多年前的某個春日漸漸重疊。 他在樹上,她在樹下,面具牢牢地覆住了小姑娘的臉,只露出一雙明亮的眼睛,和奮力去撲那一隻黃澄澄的枇杷的滑稽姿態。白袍少年翩然落地,看著面前瘦弱矮小的少女,嘴角微微勾起。 那一日春風和暖,天青水碧,一如初見。 有人的聲音響起,在長空中,原野地,泉水邊,帶著無法言明的悵然,同無數密林深處的螢火一同散落在夜風裡。 「有時候做一個人的替身久了,難免會忘記自己是誰。」 「都督,你一定要記住我的名字。」 「我叫……」 青年漂亮清絕的眼底,暗色漸漸蔓延一片,他垂眸,看向手中那只被握的緊緊的香囊,輕輕吐出兩個字。 「禾晏。」 ▼第215章 禾將軍 下了一夜雪,第二日早晨起來,院子裡積了一層銀霜。 青梅早早的起來熬粥,熬粥前,還特意瞧了一眼禾晏的房裡究竟有沒有人。見禾晏正在穿衣,奇道:「姑娘怎麼起得這樣早?天冷,不如多睡一會兒。」 「沒事,」禾晏伸了個懶腰,「習慣了。」 在涼州衛裡,日日都要早起,待回到朔京,這習慣要改也不容易。青梅熬粥的時候,禾晏就拿起放在院子角落裡的掃帚掃雪。 「姑娘,快放下,您怎麼能做這些?奴婢來就行了。」青梅慌慌張張的道。 禾晏笑道:「你還要熬粥,一個人如何能做兩件事?罷了,不就是掃掃雪,我在衛所的時候比這辛苦的事情做得多多了,不用在意。」 青梅很堅持,「不行,姑娘,您拿著暖爐去屋裡坐吧,這裡奴婢來就好了。」 「真沒事。」 蹲在牆角裡的赤烏頓時感到十分不自在,他雖然是奉命來保護禾晏的,但禾家實在是很窮,連下人都只有青梅一個。現在小姐和婢女爭著掃雪,他一個大男人要裝作沒有看到,實在很難。 猶豫了一下,赤烏站起來道:「我來吧。」 禾晏還沒來得及說話,青梅就笑的眉眼彎彎,把掃帚往赤烏手中一塞:「那就多謝赤烏侍衛了!」 赤烏:「……」他懷疑這小婢子就是特意在這裡等著他的。 禾晏還有點不好意思,赤烏好歹也是九旗營裡才俊,素日裡跟著肖玨想來也沒有做過掃地這種事。把一個拿劍的侍衛當小廝使,說出去好像是他們禾家欺負人。禾晏便道:「算了,還是我來吧。」 「沒事,」青梅笑嘻嘻道:「赤烏侍衛人可好了,力氣也大,姑娘你身體不好,歇著就好啦。」 赤烏心道,這小婢子大約是沒看見他們家姑娘在涼州衛一個人舉著百斤巨石的模樣。 不過這裡兩個女子,這種掃雪的事,還是他來做吧。赤烏便拿起掃帚在院子裡掃來掃去,青梅一邊看著廚房裡的粥,一邊指點他道:「赤烏侍衛,你別只掃中間呀,角落裡也要掃,萬一少爺回家夜裡黑沒瞧見摔著了怎麼辦?左邊還有漏掉的雪……」 禾晏搬了個凳子坐在門邊上,看著赤烏一個高大侍衛被個小侍女指揮的團團轉,倒是覺得頗有趣。 待赤烏掃完雪,青梅熬好粥後,三人便一起在桌上吃飯。禾綏與禾雲生走的早,青梅提前一夜做好煎餅讓他們帶在身上了。吃過飯後,禾晏便坐在屋子裡發呆。 她有心想再去許家找福旺,可是拉開抽屜,裡頭一張銀票都沒了,心中不免戚戚,早知道在肖家的時候,抽屜裡的那一摞銀票,她應該先同肖玨借過來。如今這身份,反倒是不好意思借了,要不然……去找林雙鶴? 她這頭正為銀子的事愁眉苦臉,那一頭,赤烏住的雜物間裡,飛來一隻灰羽鴿子,停在房梁上,黑豆似的眼睛瞅著他。赤烏張開手,那鴿子便飛到他手上來了,鴿子腿上綁著一隻細小的銅管,赤烏解下銅管,從銅管裡,抽出一張紙條來。 他看完紙條,眼裡也流露出些不解的神情,不過片刻,就整理好,將那只鴿子放飛出去,走到了禾晏的屋門前敲了敲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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