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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一


  然後他就看到了穆紅錦。

  和當年的驕麗少女不同,她變得更加美豔動人,穿著精緻華貴的袍服,從馬車上下來,側頭與身邊的男子說著什麼。她身邊的男子亦是眉目溫和,從背後摟著她的腰,衣袍也遮不住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穆紅錦懷孕了。

  那個傳說中的「糟老頭子」,年紀並不大,看向她的目光裡,也很是柔和。而她回望的目光,亦是溫順,和記憶裡的驕縱姑娘,判若兩人。

  雨水打濕了他的靴子,打濕了他的衣袍,柳不忘卻覺得,不及他此刻心中狼狽。

  他們琴瑟和鳴,夫妻恩愛,看上去如神仙眷侶,而他站在這裡,格格不入的滑稽。

  但他憑什麼要穆紅錦一直在原地等待呢?這個姑娘,生的如棲雲山下桃花一般燦然明亮,生機勃勃,美好的人或者事,從來不乏被人發現的眼光。正如他會在不知不覺中愛上她,穆紅錦的「王夫」也是一樣。

  穆紅錦已經有了自己平靜的生活,那他,也沒有必要再前去打擾了吧。

  似是他的目光太過熾熱而沉痛,穆紅錦似有所覺,回頭望來,柳不忘微微側身,躲在房檐的陰影下。

  「怎麼了?」身邊的男子握著她的手問道。

  「無事。」穆紅錦搖搖頭,「大約是我的錯覺。」

  雨水冰涼,分明是躲在屋簷下,何以會打濕他的面頰?他唇角似是嘗到苦澀滋味,原來春日的雨水,也有不甜的。

  他大踏步的離開了。

  琴音如詩如畫,將叢林中的重重殺機盡數掩蓋,有烏托人毫無所覺的踩進來,突然驚叫,一時間,慘叫連連,終是有人意識到了不對,喝止身後人的動作。

  「別進來,有埋伏!」

  柳不忘微微一笑。

  當年下山後,他曾經沉寂過好一陣子,如行屍走肉,不知道日後可以幹什麼。他既不能回棲雲山,也不能去找穆紅錦,一時間,活在世上,只覺了無生趣。

  直到玉書找到了他。

  小師妹不如當年一般玉雪可愛,憔悴了許多,站在他面前,柳不忘這才恍然察覺,不知不覺,玉書也是個大姑娘了,不再是跟在他身後跑來跑去的小妹妹。

  「師兄,」女孩子看著他,眼裡湧出淚水,「對不起。」

  「什麼?」他不明白。

  「穆姑娘之所以被王府官兵找到,是因為我去告的密。」

  柳不忘的神情僵在原地。

  「我喜歡你,很喜歡你,不希望你和她在一起。」玉書卻像是要將所有的過錯一股腦的說出來,求得解脫似的,「我偷聽到了你們的談話,所以將她的藏身之所告訴了蒙稷王。我以為只要她成了親,你就會忘了她,就不會再想著她!我沒想到你會一直執著這麼多年。」

  「對不起,我錯了,」她失聲痛哭,「是我害了你,師兄,對不起。」

  她哭的縱情恣意,柳不忘卻如石頭一般,渾身僵冷。

  他年少無知,心思粗糙,竟沒看出來小師妹看自己時眼中的綿綿深情,也沒看出來玉書看著穆紅錦時,一閃而過的敵意。

  少女的愛恨,來的直接,思慮的簡單,只顧著賭氣時的發洩,沒想到教一雙有情人生生錯過。直到世事變遷,遺憾如滾雪球一般越滾越大,方才悔悟。

  「你怎麼能這樣?」他第一次沖玉書發怒,「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他沒有說下去。

  知道什麼呢?當年的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愛的這樣深。

  像個傻子一樣。

  聞訊趕來的大師兄找到了他,對他道:「小七,別怪玉書,她年少不懂事,現在已經知道錯了。你也別怪當年師父見死不救,將你關在棲雲山上陣法中。」

  柳不忘木然回答:「我沒有怪過任何人。」

  只怪他自己。

  「你可知,當年師父為何要將你關在棲雲山上?」大師兄道:「師父自來仁善寬厚,既收養了我們七個孤兒,就算穆紅錦是王女又如何,師父真要保,又豈會懼怕這個身份帶來的危險?」

  柳不忘看向他,不明白他這話是何意。

  「師父是為了你。」

  雲機道長曾為柳不忘卜卦,卦象顯示,終有一日,他會為一女子粉身碎骨,英年早逝。

  深情會殺死他。

  「你是師父最愛重的弟子,師父怕你因穆紅錦丟了性命,才會將你關進陣法中。」師兄道:「他雖行事有偏,可也是一心為了你。」

  柳不忘只覺荒謬。

  不過是一個卦象,何以就要他這般錯過?雲機道長是為了他才如此,他又能怪誰?

  只怪世事無常,捉弄有情人。

  他一直呆在濟陽城,藏在暗處,每日也做些和過去一般無二的事。直到有一日,玉書在寺廟裡,被穆紅錦的侍衛捉拿。

  玉書沒那個膽子行刺,消息一傳出來,柳不忘就知道這是穆紅錦在逼他現身。而他非但沒有惱怒,甚至內心深處,還有一絲竊喜。這麼多年了,他終於可以光明正大的再見她一面。

  他在深夜的佛堂,見到了穆紅錦。

  年華將她打磨的更加瑰麗而美豔,她似成熟的蜜果,渾身上下都透著看不穿的風情和恣意。柳不忘心中酸澀的想,是誰將她變成如此模樣,是她如今的那一位「王夫」麼?

  也是,他們連孩子都有了。她已經成家生子,與他愈來愈遠。

  女子的紅袍華麗,金冠在夜裡微微反射出晶瑩的色彩,比這還要晶亮的是她的眼睛,她盯著自己,目光中再無多年前的頑皮與天真。

  他有千言萬語想要對她說,但最後,竟不知道從何說起。臨到頭了,吐出來的一句,竟然是「玉書在哪」?

  柳不忘還記得穆紅錦當時的目光,似有幾分驚愕,還有幾分了然。話說出口的刹那,他瞬間就後悔了。他不應該如此生硬,該說些別的。問她這些年過的如何,為當年自己的失約而道歉,也好過這一句質問。

  穆紅錦看他的目光,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輕描淡寫的回答:「在牢中。」

  他們二人的對話,生疏的如陌生人,仿佛站在敵對的立場,再無過去的親昵。

  柳不忘很矛盾,他想留在這裡,與她多說幾句話,多看看她。但他又怕自己在這裡呆的時間久了,會控制不住流露出自己的感情,給穆紅錦帶來困擾。

  已經過去很久了,當年他沒有及時趕到,如今,穆紅錦身邊已有他人,早已不再需要他了,又何必前來打擾,自討沒趣。

  他要穆紅錦放了玉書,抓他。雲機道長將他撫養長大,玉書是他的女兒,他不能看著玉書身陷囹圄。況且,穆紅錦抓玉書的目的,本就是他。

  柳不忘想,穆紅錦一定很恨他,可人對於不在意的東西,吝嗇於多流露出一絲感情,所以穆紅錦恨他,也許,這麼多年過去了,她還有一點點,殘留著當初的愛戀吧。

  「不過是師妹而已,這般維護,你喜歡她?」

  柳不忘答:「是。」

  「你說什麼?」

  柳不忘望著她,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模樣永遠摹刻在心底,一字一頓道:「我喜歡她。」

  他承認了告密之事是自己所做,承認了自己騙穆紅錦隨意編造了諾言,承認了從未對穆紅錦動過心。

  穆紅錦笑了。她笑的輕蔑而諷刺,像是他的喜惡多麼微不足道,多麼可笑。她要柳不忘做她的情人,作為放走玉書的條件。

  柳不忘惱怒,惱怒她怎麼可以這樣折辱自己,也折辱了她。可在惱怒中,竟又生出隱隱的渴望,他悚然發現,原來在他心底,一直沒有放棄。如埋了無數的火種在地底,只要她一句話,輕而易舉的就可以破土而出,星火燎原。

  他答應了。

  穆紅錦卻不願意了。

  穆紅錦要他帶著玉書滾出濟陽城,永遠不准再踏入這裡。她要將自己與柳不忘劃分的乾乾淨淨,永無交集。

  這是他最後一次與穆紅錦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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