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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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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肖玨腦中,忽然浮現起許多年前,亦是這樣一個中秋夜,少年忐忑的回府,等來的卻是母親冰冷的屍體。 眼前的一幕似乎和過去重合了,有一瞬間,他分不清這是今夕何夕。 飛奴在背後,不解的看著他。 肖玨深吸一口氣,終於妥協,走過去到那女人身邊,問:「你為什麼尋死?」 禾晏嚇了一跳。 她分明已經聽到了對方離開的腳步,怎麼會突然折返?她一生都在委曲求全,被人擺佈,如今臨到頭了,再也不願為旁人著想,這人多管閒事已經令她不悅,便一腔怒火全發在對方身上。 她幾乎是吼著回去的:「要你管!」 年輕男人一把攥住她的手臂,將她從地上拖起來。 禾晏震驚,掙扎了兩下,可她原本就磕磕絆絆沒了力氣,又看不見,竟一時被拽著走,走了兩步,被人丟下,一屁股坐在地上。 地上軟軟的,是一塊草地。 那人似乎就站在她身邊,彎腰對著她,聲音冷淡:「你為什麼尋死?」 禾晏心中也憋著一肚子氣,高聲道:「我都說了要你管!今天沒有月亮,所以我尋死!上山路上太滑,所以我尋死!我綁根繩子都要斷,所以我尋死!在這裡遇到你這樣多管閒事的人,所以我尋死!可以了嗎!」 她凶巴巴的大喊,眼淚卻滾滾而下,本是氣勢洶洶的老虎,看起來更像一隻被打濕的,無處可去的野貓。 飛奴緊張的站在肖玨身後。 肖二公子願意耐著性子來管這種閒事,已經很罕見了,這女人還如此兇悍,更是罕見中的罕見。 禾晏吼完後,突然感覺到有什麼在自己臉上擦拭。柔軟的,綿密如春日扯下來的雲朵。 漠然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包容的溫暖的安慰聲響起。 「你若真心要強,瞎了又何妨,就算瞎了,也能做瞎子裡最不同的那一個。」 她的暴怒戛然而止。 所有的狼狽和軟弱無所遁形,盡數暴露於人前。 「沒什麼,雖然看不見,但還能聽得見,有你陪著我,沒事的。」她笑著對許之恒這樣說。 怎麼可能沒事? 怎麼可能沒關係? 她在夜裡一遍遍拿手指描摹過自己的眼睛,祈求上天憐惜第二日就可重見光明。那些輾轉反側的夜,咬著牙跟自己說沒關係的夜,裝作若無其事無法自處的夜,他們都不知道。 他們什麼都不明白。 一個路過的陌生人卻明白。 不能哭,不能被人看見軟弱,不能抱怨,不能發脾氣。時間太久了,久到這些情緒如蠶吐絲,一層層將她繞成一個堅固的繭。她獨自坐在繭裡,與外界隔絕。 繭外的禾晏,溫和、樂觀、永遠微笑著替別人著想。繭裡的禾晏,痛苦、委屈、將求救的呼號盡數壓抑。 這麼多年,從「禾如非」到「禾晏」,她的面具,其實一直都沒有摘下來過。 直到今夜,有一個路過的陌生人,看穿了一切,將她的面具揭下,發現了她的眼淚。 她的所有防備和警惕瞬間洩氣,慢慢的低下頭,眼淚更大顆的砸下來。 原本以為說完這句話,禾晏不會再哭了,沒料到她竟哭的更大聲。雨沒有要停的痕跡,身下的草地已經被雨水淋濕。 肖玨勾了勾手指,飛奴上前,他接過飛奴手中的傘,撐在禾晏頭上。 禾晏仍然沒有停下來。 他從未見過有這麼凶巴巴、脾氣壞,還特別能哭的女人,難以想像禾如非那個傻開心的性子,竟會有如此截然不同的妹妹。 肖玨被哭的發懵,忍無可忍,終是開口道:「不要哭了。」 「我為什麼不能哭,」她如不識好歹的野貓,對著餵食的人亮出爪子,嗓子都已經啞了,還要爭辯:「我不僅哭,我還要尋死,我都已經這樣了,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嗚嗚嗚嗚嗚……」 肖玨:「……」 他從未哄過女子,第一次哄女子就是這樣的結果?如此油鹽不進? 「到底要怎樣你才不會哭?」他忍著怒意,「才不會繼續上吊。」 禾晏抽抽噎噎的哭,她到這裡,其實已經沒有要尋死的念頭了。人有時候不過就是在那個關頭卡著,過去了就是過去了,過不去就是過不起。這路人出來的莫名其妙,那一句話也並無多溫暖,可是…… 可是,她不想死了。 她道:「你如果能在現在給我一顆糖,我就不尋死了。」 幼時喜愛吃甜的東西,可過了五歲後,禾大夫人對她的一切都看管的很嚴。怕露陷,如姑娘一般嗜甜的習慣也要改掉,再後來,投了軍,軍中沒有甜甜的糖果,只有粗糲的幹餅。等嫁了人後,有一次禾晏見賀宛如生病,許之恒去看她,特意給她帶了一小盒蜜餞。 賀宛如喝一口藥,許之恒就往她嘴裡塞一顆蜜餞。禾晏從窗前路過的時候瞧見,一瞬間,心中浮起酸意,不知道是羡慕許之恒對賀宛如這般好,還是羡慕賀宛如吃一點點苦,便能得到許多甜。 禾晏不曾任性過,可今夜不知為何,偏像是要在這陌生人身上,將自己的任性發揮到極致。 青年微微一怔,側頭看去身邊人。 女人的臉被帕子胡亂擦了幾下,面頰仍帶泥濘,一雙眼睛微微紅腫,卻亮的出奇,倔強的神情似曾相識。 竟很像某個笨拙的少年。 他沉默片刻,修長的指尖去解腰間的香囊。 飛奴一驚。 暗青色的袋子被握在手上,他將袋子的底部捏住,一顆裹著糖紙的桂花糖被倒了出來。 隔得太久,糖紙已經與糖黏在了一起,黑黑的看不出來原本的模樣。肖夫人死去後,肖玨將最後一顆桂花糖隨身攜帶,這些年,這顆糖陪他度過很多艱難歲月。撐不下去的時候,看看這顆糖,似乎就能嘗到人間的一點甜。 這是他人生中僅有的一點甜,現在,他要把它送給一個大哭不止的,要尋死的女人。他想,他的人生,已經不需要糖了,那就這樣吧。 禾晏感到有個什麼東西塞到自己手裡。 她下意識的攥緊,就想剝開。 「不能吃。」男子的聲音在身邊響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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