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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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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摸索著,慢慢的站起來。 屋子裡有衣裳剩下來的腰帶,她胡亂的抓起外裳披上,拿起失明時候用的竹竿,顫巍巍的出了門。 山寺裡人本就稀少,又因外面天黑下雨,僧人早就進了佛堂。她一路胡亂的走,竟沒撞上旁人。 多虧少年從軍時,勉強養成對路途記憶力驚人的習慣。她還記得上山時候許之恒對她說過,寺廟不遠處的山澗,有一處密林。懸流飛瀑,如珠玉落盤,壯麗奇美。 有山有水有樹,算不錯了,可惜的是今夜下雨,沒有她喜歡的月亮。 一個瞎子出門,總歸是不方便的,尤其是在泥濘的山路裡。她不知道自己摔了多少跤,被石頭絆倒多少次。只覺得渾身上下衣服濕淋淋的,髮髻也散亂了。到最後,氣喘吁吁,已經不知道自己走在哪裡。 她摔倒在一棵樹前,腦袋磕在了樹幹上。禾晏伸手摸索過去,這棵樹很大,應當是上了年紀的老樹。 有瀑布的密林,大約是找不到了,就在這裡也行。她向來對於外物並不怎麼在意,費了好半天的勁兒,才搬到了一塊石頭。 精疲力竭,禾晏在石頭上坐了下來。 雨下的小了些,綿綿密密的打在人身上。年輕女子仰頭看向天空,仿佛能看見月亮似的。只有雨水順著臉頰滑下來,她抹了一把臉上的水。 「莫作江上舟,莫作江上月。」 「舟載人別離,月照人離別。」 對於這個人間,她並沒有什麼好留戀的地方。唯一的不舍,就是今夜沒有月亮。 禾晏慢慢的站起身來,摸到手邊的布帛,布帛被系的緊緊地,她往下拉了拉,很穩,應當不會斷開。 一腳踢開了石頭。 …… 被擰成繩子的布帛應聲而斷。 禾晏猝不及防,摔倒在了地上。 滿地的泥濘濺在她身上,她怔然片刻,突然明白,這根布帛斷掉了。 竟然斷掉了? 一瞬間,她的心中,難以抑制莫名的委屈和酸楚,哽咽了一刻,接著小聲抽泣,再然後,趴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 禾晏很少掉眼淚。 一個將軍,掉眼淚是很影響士氣的行為,戰場上,她永遠要保持自己自信滿滿精神奕奕的模樣,好似沒有任何人和事能影響到她的判斷。等不做將軍時,再想要掉眼淚,便自己都覺得自己矯情。 可人總有脆弱的時候,被冷落的時候可以忍住,失明的時候可以忍住,聽到侍女嘲諷奚落的時候可以忍住,被婆母暗示成為拖油瓶的時候可以忍住。 但如果連尋死都不成,連布帛都要斷掉,她就會忍不住了。 眼淚滾燙,大滴大滴的順著臉頰沒入身下的泥土,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淚。 她哭的撕心裂肺,陡然間,聽得一個陌生的聲音響起。 是個男子的聲音,風雨裡,嗓音低沉悅耳,帶著幾分不耐煩,問:「你哭什麼?」 禾晏的哭聲戛然而止。 肖玨看著眼前的女人。 這是個尋死的女人,渾身上下都寫著狼狽。穿著白色的裡衣,卻拿了件紅色的外裳,外裳連腰帶都系反了,許是路上摔了不少,衣裳都磕破了幾條口子。她的臉上亦是髒污不堪,跟花貓似的,到處是泥。 肖玨自來愛潔,只覺得這一幕十分刺眼,終是忍不住掏出一方白帕,遞過去。 那女人卻沒有接,做出一個防禦的姿勢,問:「你是誰?」 他意外一瞬,注意到對方的目光有些游離,思忖片刻,收起帕子,蹲下身問:「你看不見?」 女人愣了一下,凶巴巴的回答:「對!我是個瞎子!」 說的趾高氣昂。 飛奴站在他身後,就要上前,肖玨對他輕輕搖頭。 禾晏警惕的握著拳。 不過是想要靜悄悄的上個吊,現在好麼,布帛斷掉了,還被陌生人看到了窘迫的情狀。為何老天爺待她總是這般出人意料? 肖玨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彎腰撿起地上的飛刀,方才,就是他用這個擦斷了樹上的布帛。 「你想幹什麼?」禾晏問。 肖玨:「路過。」 他實在不是一個愛多管閒事的好心人。 做到此步,已經仁至義盡。肖玨站起身,轉身就走,走了幾步,飛奴湊近,低聲道:「今日玉華寺只有翰林學士許之恒和他的夫人,此女應當是前段日子眼盲的許大奶奶,禾晏。」 禾晏?他挑了挑眉,禾如非的妹妹? 肖玨轉身去看。 女人已經摸索著找到了斷成兩截的布帛,布帛並不長,但斷成兩截,倒也還能用。她先是用一半的布帛在自己脖頸上比劃了兩下,確定了還能用,便顫巍巍的用這布帛打個結。 她居然還想再次上吊。 肖玨有些匪夷所思,過後就有些想笑。 這種執著到近乎愚蠢的勁頭,和她那個堂兄實在很像。 大多人尋死,不過是一時意氣,仗著一口氣上吊投湖跳斷崖,至於真到了那一刻,一大半的人內心都會後悔,只是後悔已經晚了。 這女人既然已經嘗過瀕死的滋味,當不會再次尋死,沒料到如此執著,繩子斷了也要繼續。 他本該不管的,沒人會攔得住一個一心想死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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